第三十八章:北麓与南谷
川县北部的雨,下得格外绵密又固执。
与前几天朗澈的晴空截然不同,此刻的雨水从铅灰色云层里均匀持续地筛落,没有雷鸣,没有电闪,只是安静地浸透泥土,濡湿枝桠,把整片火烧迹地笼进灰蒙蒙的水汽里。
魏冉冉站在临时搭建的防水布棚下,看着电子土壤湿度计上不断跳升的数字。
土壤含水量已经超过标准持水量的百分之八十。
仍在攀升。
“老师,三号样地的渗水速率接近零了。”符晶摘下沾满泥点的手套,眉头紧锁,“表层完全饱和,再下雨,很多植物的根系撑不住。”
魏冉冉接过小陈递来的数据板。
屏幕上的曲线像一道陡然抬升的阶梯。
土壤含水量陡升,渗水速率骤降,pH值因持续淋溶不断上浮。
她抬头望向棚外。
雨丝细密,落在棚布上沙沙作响。
不远处几丛紫穗槐被雨水压得弯垂,叶片透出沉重的水光。
魏冉冉深知,这样的天气,采样数据已经失去意义。
没想到,不顺利来得这么快。
“暂停采样。”她做出决定,“把所有仪器收进防水箱,数据线接口用硅胶封好。”
“湿度太大了,这样下去电子设备随时可能短路。”
两个研究生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
在泥泞里跋涉一上午,雨靴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魏冉冉走到棚边,伸手接了一捧雨水。
水很凉,带着高山地区特有的清冽。
她微微蹙眉。
落在掌心的雨水密度和速度让她意识到这不像是寻常的山间阵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山谷,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堆积的云层与北部截然不同。
浓厚的铅灰色云团低垂,边缘翻滚着暗赭色,云底几乎贴着远山的脊线,像随时要垮下来。
她低声自语道:“这云不对劲。”
“魏主任!”
向导老周急匆匆从营地那边小跑过来,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打招呼,而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直接开口:“青龙峡那边出事了,山洪暴发。县里通讯几乎全断,正在组织救援,但雨太大,路垮了好几段。”
棚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老周。
“具体情况清楚吗?”魏冉冉问。
“还不明确。”老周摇头,“但广播里一直在发紧急通告,要求所有野外队伍立即撤回。”
他看向魏冉冉,语气加重,“我们也得马上撤到安全地带。”
魏冉冉沉默两秒,快步走向工作台,从防水包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跳动。
她拉开通知栏,加载圈转了许久才弹出简讯:
「川县南部特大暴雨……青龙峡景区发生山洪……救援力量紧急向受灾地区集结……」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简讯没有细节,但她仿佛能听见远方洪流的咆哮,看见被泥水淹没的道路,以及那些等待救援的人影。
“真没信号了……”旁边的小李懊恼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刺眼地亮着,“刚才刷新闻还能看个标题,现在连标题都刷不出来了。”
小陈凑过来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苦笑:“我从早上开始就时有时无,现在彻底没了。”
“你说南边现在得成什么样了?”小李压低声音。
“是啊,谁能想到……会有山洪。”小陈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冰冷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划出一点信号来。
“山里就这样,一下雨,信号比蘑菇还难找。”符晶正在整理样本箱,闻言抬起头,眉头紧锁着,“更别说天灾无情,我们也得赶紧收拾,准备回撤。”
“我老家那边前年发过一次大水,”小李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也是夏天,雨下了三天三夜。当时我们全家在外走亲戚,躲过一劫。”
“后来听我爸说,救援队进去的时候,好些人蹲在屋顶上,手里死死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就装着身份证和一点干粮。”
棚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年轻人的对话,把简讯上冰冷的文字,拉扯出了现实的轮廓。
魏冉冉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加入。
而此刻,她脑海中的某个念头也清晰了起来。
归洛,他此刻可能也接到指令了吧。
不,不一定是他。
但也会是别的支队,其他队伍。
无论如何,总会有像他那样的人,正朝南边赶来。
有苦难发生的地方,就会有奋不顾身的奔赴。
她抬起头,棚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都敲在心上。
而他们就在这里,离灾区不过几十公里。
他们有车,有物资,有在山地行动的能力和体力。
如果现在调头返回县城,等待指示,再想去做的话就得层层协调,浪费太多时间。
而时间,在这种时候,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