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归途
一、栗子酥
归洛是在演练结束后收到那盒点心的。
“归洛!”门卫老李招呼他,拿着从门卫室出来:“有你的东西!”
“前天下午送来的,闪送小哥说打你电话打不通,寄件的人说是你家属让放门卫室冰箱了等你来拿。我这一直给你留着呢。”
归洛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盒子。
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包装得很仔细,边角都用保鲜膜封得严实。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
「归洛收」
清秀工整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魏冉冉。
他才恍然。
这是他求来的学习成果。
直到听说她要出差,却又在微信上给他发来「终于成功了一次」。
他才说「可你出差的话,点心怎么给我呢」。
不过是想找个话头,想多跟她说两句。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吃甜品的人。
唯一还吃两口的,不过是栗子酥罢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什么?
像是在讨要吃食。
更像是在撒娇。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想撤回。
最终还是没能点下撤回按键。
她没立刻回复。
他就那么等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第一次发现,等一个人的回复,原来可以这么漫长。
后来她回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只不过那当下的心情,他倒一直记得。
而现在,这盒点心就摆在他面前。
他果断放弃想要冲洗一番的心理,快步走向食堂。
只因为她说加热后食用更佳。
归洛从微波炉里拿起一个加热好的,凑近闻了闻。
栗子的醇厚香气很足,混着酥油和面粉烘焙后的甜香。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味道。
他没忍住,直接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簌簌落下,内馅温热绵密,栗子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然后,那缕熟悉的味道出现了。
椰蓉。
清清爽爽的,带着些许奶香的甜,不抢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栗蓉的厚重。
归洛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慢机械地咀嚼着,让那个味道在口腔里一点点弥漫扩散,直到每一个味蕾都确认——
就是这个。
属于那个春天,那个记忆中模糊面容的小姑娘,那块用干净食品袋包好的栗子酥。
曾经他也找了许多年。
但时间久了,他就不找了。
可现在,这个味道又回来了。
从她手里。
归洛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捏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栗子酥,忽然很想笑。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亲那天。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捧着咖啡杯,眼神放空。
他走过去说道:“你好,我是归洛”。
她回答:“魏冉冉”。
礼貌、周全、疏离,就像两个陌生人走个过场。
他当时想,这个姑娘挺好,不黏人,不追问,适合他这种工作性质的人。
那个时候她是否已经认出他了呢?
可结婚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没问过他的过去,也没提起过他们的童年。
自然,他也没问过她。
可现在,她给他寄了一盒栗子酥。
她是在告诉他,她记得。
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春天,院墙外接受她用点心换花瓣的小男孩。
更多记忆也在慢慢堆叠。
二、匕首
栗子酥并不是归洛第一次收到魏冉冉的礼物。
更早的一次是那把匕首。
那天他们刚结束一场紧张的救援。
一个产后抑郁的母亲抱着刚出生两天的婴儿要跳楼。
人命关天。
他只得想尽办法让同事把人给劝了下来。
想想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决定找那位母亲聊聊。
他转身往住院大楼走。
小满在后面喊:“头儿,你去哪儿?”
“十五楼。”他说,“你们先收拾,我一会儿下来。”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归洛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在想,见到那位年轻母亲该说什么。
他不太会说话。
从小就这样。
病房在十五楼最里面,门半掩着,归洛进到病房里的时候,那位年轻的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旁边还站着她泪眼婆娑的丈夫。
她妈妈坐在床边,正握着她的手。
小婴儿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那女人看到他身上的救援服,言语中还带着啜泣:“消防员同志,谢谢你们。”
“我当时坐在那上面,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妈喊我的时候,我听见了,但听不进去。后来她一直在说,说大孙女才两岁,你走了她怎么办,妈妈我怎么办……那些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她顿了顿,低下头:“我就忽然想起我大女儿的脸。”
归洛听着,没插话。
“她说,你要是走了,她长大了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就想,对啊,她还没记住我的脸呢。”
“还有我妈妈,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养老送终,太不孝顺了。”
归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最应该感谢的,不是我。”
“因为那些话,不是我说的。”
“你确实还有母亲,还有孩子。她们确实会想保护你,希望你活下去。”
“这些都是真的。”
“但有一句话,她们可能没跟你说。”归洛的声音低了些,“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什么话?”
“生命是为自己活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婴儿在婴儿床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又睡着了。
归洛看着那位女士。
“你母亲希望你活下去,是因为她爱你。你女儿希望你活下去,是因为她需要你。但你自己希望你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牵挂,那些责任,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都是理由。但不是根本。”
“根本是,你想不想活。”
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归洛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今天站在下面,看见你坐在那上面,”他说,“我在想,你在想什么。”
“后来我想,你可能什么都没想。你只是不想活了。”
“那种感觉,我懂。”
女人抬起头看他。
归洛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不想活的那一瞬间,会过去。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但它始终会过去的。”
“过去了之后,你还会想活的。”
“毕竟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感谢努力生存下来的自己。”
女人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妈妈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也跟着哭。
归洛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把想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那我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那个女人忽然叫住他。
“消防员同志。”
归洛回头。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那你们平时,”她问,“会和家人好好告别吗?”
归洛愣了一下。
“每次出警的时候,”她说,“你会和家人好好告别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归洛站在原地,一时没回答。
女人看着他,轻声说:“虽然你刚刚这么对我说,但是干你们这行的都很危险吧。”
“如果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最觉得抱歉的依然是家人吧?”
归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我们更该好好活着。”
“正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说,“才要把今天过好。”
“不是用来日方长当借口,是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
他说完,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归洛靠在电梯壁上,想着刚才那个女人的问题。
“你会和家人好好告别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眼。
归洛走出去,走向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员。
小满正弯着腰,和关觉凑在一起,对着一把什么东西发愁。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小满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一把匕首。
刀鞘和手柄质感极佳,透着冷峻的气息。
“这……这是嫂子送来的!”小满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把匕首塞给他,“她让我转交给您,还让我提醒您下周四是归爷爷生日!”
归洛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很轻,明显不是真家伙。
“一个模型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忍不住笑了,上下晃了晃,“重量这么轻,要是真家伙,得是什么材料做的。”
“可惜我那把真的早被我爸顺走了,不然倒是能让你们看看,长长见识。”他把匕首塞进作训服侧面的口袋。
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归洛没再多问,转身走向指挥车。
她会知道自己被父亲顺走匕首的事,肯定又是从母亲那听来的。
不过,算日子她应该刚出差回来,特地跑到这里来送东西,送完就走,连面也没露。
这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
他回想刚才小满转述的话。
所里有要紧事,得先走。
理由倒是充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人结婚这么久了,他对她的脾气多少摸到些门道。她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今天这样来去匆匆,连句话都不留,摆明了是在躲他。
问题是,躲什么?
想不出所以然的归洛回到宿舍就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包。
那是他刚入伍时买的,原本打算装些小玩意儿,但后来一直闲置着。
他把匕首放进去,系好。
他想,谢谢的话就接她去爷爷家的时候,再当面说吧。
三、回家
所以他就想着接上魏冉冉一起回爷爷家。
毕竟她上一次就一言不发直奔运城去了,他当时出差,母亲在电话里急得不行。
帮她开车上路这事也得提上日程了。
只是没想到他开车到家的时候,差点被她堵在门口的那一箱一包绊个正着。
她正在收拾行李,看见他只是神色平静地说了句“你回来了?那赶紧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吧,我还没来得及帮你整理”。
归洛看了看那两个硕大的行李袋,再看看她。
看来她是真的没打算他会回来。
那两大袋行李里,估计连一双他的袜子都没有。
他没说什么,只是帮她把行李搬上车。
路上,她还是没忍住问他怎么回来了。
他实话实说:“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归洛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在想,他是不是临时起意,或者因为别的才回来。
本来想解释,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行动比话语来的更重。
车开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蕊初怎么没和你一起回?”他问。
他知道她和姑姑家的女儿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关系不错。
“她现在在南岭那边做项目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回去?”
“嗯。”她点头,“本来想约她一起,这不是她实在走不开。”
归洛沉默了两秒。
“下次如果我不回,你也别一个人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反正就是吃顿饭,”他继续说,“什么时候我去不了,你就跟我妈说一声不去了,不用每次都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