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气挺好。岳霖抱着一大盆衣服被单,去村头的河边洗。王延之本来要跟着,被岳霖按住了。
“你看家,陪爷爷说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河水冰凉,岳霖蹲在石头上,用力搓洗着床单。白色的肥皂沫顺着水流往下漂。他干得很专心,没注意到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
直到一件旧衣服从上游漂下来,差点撞到他的盆。
岳霖抬头,顺着衣服漂来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河上游那个弯道口,岳正清正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用一根绑着钩子的竹竿,从水里捞一个漂过去的塑料瓶。捞起来,拧干,放进他脚边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里。袋子里已经装了半袋子乱七八糟的塑料和纸壳。
他在捡废品。
岳霖手里的床单“啪”地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站起来,河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布鞋,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眼里只有爷爷那个费力弯腰的身影。
他冲了过去。
水花哗啦哗啦地响。岳霖几步就冲到了岳正清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竿。
“爷爷!你干什么!”
岳正清吓了一跳,看见是岳霖,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然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我……我出来走走,顺道捡点……闲着也是闲着。”
“顺道?”岳霖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那半袋子废品,“医生说的话你忘了?静养!不能累着!你跑到河边来捡这个?!”
“我没事,我就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岳霖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这叫活动吗!你差点死在外面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要不是庆国叔,你就……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堵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岳正清慌了,想给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手上都是泥水。“霖霖,别哭,爷爷错了,爷爷不捡了,不捡了……”
“你答应过我的!”岳霖哭喊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你答应过我好好在家待着的!你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养不起你!是不是!”
“不是!爷爷不是那个意思!”岳正清也急了,眼圈通红,“爷爷就是……就是看你这段时间太苦了,瘦成那样……爷爷心里难受啊!我想着,捡一点,是一点,能给你减轻点负担……”
“我不要你减轻负担!”岳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只要你没事!钱我可以挣!活我可以干!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好好地在家待着!你懂不懂啊!”
河边的风好像都停了。只有岳霖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岳正清沉重的喘息。
过了好久,岳霖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他低着头,看着爷爷那双沾满泥的旧布鞋,哑着嗓子说:“爷爷,我害怕。”
岳正清没说话。
“我真的害怕。”岳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怕你像那天晚上一样,突然就不行了。我怕我回家,家里是空的。我怕我护不住你……我已经没妈了,我不能再没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岳正清心上。他猛地伸出手,把浑身湿透、发抖的孙子紧紧搂进怀里。
“不哭了,霖霖,不哭了……爷爷错了,爷爷再也不去了,爷爷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爷爷还得看着我大孙子长大,成家立业呢……”
岳霖把脸埋在爷爷肩膀上,眼泪把爷爷洗得发白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那天下午,岳霖把爷爷捡的那半袋子废品扔回了河里,看着它们漂走。然后他扶着爷爷,慢慢走回家。
王延之看见两人一身湿透、眼睛红肿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去烧了热水。
晚上,李庆国来了。他提着一袋米,一桶油。
“岳叔,好点没?”他放下东西,看了看岳正清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岳霖,心里明白了几分。
“好多了,庆国,又让你破费。”
“说啥呢。”李庆国摆摆手,在炕沿坐下,“岳叔,我跟你说个事。钢铁厂隔壁那个仓库,缺个看大门的。活儿不重,就是坐着,看着点进出的人,晚上也不用熬夜。工资和原来的差不多……你看,愿不愿意去?”
岳正清愣了一下,看向岳霖。
岳霖也抬起头。
“腿脚……行吗?”岳正清有些迟疑。他知道自己走路不利索。
“我问了,人家说没事,能坐着,偶尔起来转转就行。”李庆国说,“这活儿轻省,比你现在这个安全。我也跟那边管事的说好了,你啥时候能上工,啥时候去。”
岳正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岳霖站了起来,走到李庆国面前,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庆国叔,谢谢你。”
“哎,这孩子,干啥呢!”李庆国赶紧扶他。
岳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李叔,这么多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照顾我爷爷。你的好,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但说得一字一句。
“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李庆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一酸,拍了拍他肩膀。“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