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彻底落幕,夜色沉落满城。
酒店的繁华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车流稀疏,晚风清凉,吹走了宴席上热闹的烟火气,也吹开了两人之间长久紧绷、刻意伪装的平静。
两家父母笑着道别,叮嘱她们路上慢点、回家报平安。大人们眼底都是温和满意,满心欢喜认定这场从小定下的缘分,理所当然以为两个孩子单纯乖巧、无忧无虑,前路安稳顺遂。
可只有白知忧自己知道,她心底压着一座从未卸下的大山。
兽人风波席卷全城、人人自危的那段日子早已平息。校园热搜下架,论坛热帖沉底,同学们再也不会聚在一起惶恐议论身边会不会藏着异类,运动会张琼瑶爆火出圈、被全校追捧的热度也慢慢淡了。
一切外界风波都归于平和,唯独白知忧藏在骨血里的秘密,从未平息过半分。
她跟着张琼瑶慢慢走在路灯绵延的街道上,身旁的少女依旧是松弛鲜活的模样。张琼瑶习惯性挽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勾着她的衣袖,步伐轻快,眉眼舒展。在外人眼里,她永远是大大咧咧、坦荡热烈、没心没肺的性子,赛场之上意气风发,平日里开朗爱笑,仿佛什么烦心事都装不住。
可白知忧清楚,她不一样。
张琼瑶的粗线条、无所谓,只给旁人。
唯独面对白知忧,她心思细得可怕,多虑、敏感、私心极重,所有的冷静、揣测、不安,全都藏在了大大咧咧的伪装底下,从不轻易外露。
一路沉默,白知忧的心情从未这般沉重。
方才宴席之上,桌布之下隐秘纠缠的指尖、悄悄相抵的小腿、无声的亲昵触碰,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两家父母敲定婚约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从小到大的羁绊、年少的约定、至亲的认可,让她贪心四起。
她太想要这份圆满了。
她性格沉稳克制,从小到大习惯隐忍、习惯藏拙,唯独对张琼瑶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她想完完全全独占这个人,想守住这门亲事,想把年少相守的岁岁年年,变成往后岁岁年年。
可她是兽人。
是当初全城恐慌、人人畏惧、避之不及的异类。
这份身份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引线,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让她日夜不安。
走到无人的街边树荫下,晚风簌簌吹过树叶,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喧闹人声,再也没有旁人目光。
白知忧停下脚步。
她轻轻、缓缓挣开张琼瑶挽着她手臂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疏离。
张琼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路灯落在白知忧清冷立体的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却也愈发苍白紧绷。往日里从容安稳、万事不惊的沉稳气场,此刻碎了一角,藏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与忐忑。
白知忧垂眸几秒,再抬眼时,漆黑的瞳孔直直锁住张琼瑶,目光郑重又虔诚,带着赌上全部的孤注一掷。
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压着心底积压数年的沉重:
“琼瑶,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句话一出,空气骤然安静。
没有丝毫意外,没有丝毫茫然。
张琼瑶脸上那点随性松弛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旁人看不懂的,她全都看懂了。
从校园兽人事件爆发那天起,她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全校人人议论兽人可怕、害怕身边藏着异类、随口猜忌周遭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好奇、恐慌、凑热闹,只有白知忧全程反常。
她沉默、紧绷、草木皆兵。
食堂里同学随口一句“身边不会藏着兽人吧”,旁人听完一笑而过,只有白知忧瞬间僵硬,指尖泛白、呼吸滞涩、浑身紧绷到极致。
无数次情绪波动时,白知忧眼底转瞬即逝的野性眸光、指尖突兀浮现又快速褪去的淡色兽纹、极度易怒又极度隐忍的偏执占有欲、远超常人的体能与感知力……
一桩桩,一件件。
大大咧咧的表象之下,张琼瑶早就偷偷揣测过无数次。
她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她从来不说,从来不点破,刻意装作毫无察觉,装作和所有人一样,只是普通看热闹的学生。
她怕。
不是怕白知忧的身份,是怕自己戳破之后,逼得白知忧无处可藏、无处可退;是怕自己的揣测成真,让本就活在压抑隐忍里的白知忧更加煎熬;是怕这份见不得光的身份,会成为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隔阂。
她平日里看似洒脱无心,可只要牵扯到白知忧,私心就重得离谱,思虑万千,步步小心翼翼。
她早就猜到了。
只是一直在等,等白知忧愿意亲自告诉她的这一天。
张琼瑶敛去所有嬉皮笑脸,眼底只剩沉静与认真,定定看着紧绷到极致的白知忧,轻声道:“你说,我听着。”
没有慌乱,没有震惊,只有了然的平静。
白知忧看不出她的情绪,心底的不安愈发翻涌。她太怕了,怕自己赌错,怕哪怕她早有察觉,终究还是会害怕、会退缩、会嫌弃她这异类的身份。
白知忧性格向来沉稳,可此刻所有的沉稳都是硬撑。骨子里的占有欲疯狂叫嚣,她想拥有张琼瑶一辈子,又怕自己的存在,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与非议。
“之前学校出现兽人、全城轰动、所有人都恐慌躲避的时候。”白知忧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不是在怕外面的兽人,我是在怕我自己。”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死死凝着张琼瑶,字字沉重:“琼瑶,我之前就和你坦白过,但我还是害怕,这件事情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未来,我害怕你不选择我……”
预想中的惊讶、后退、疏离,通通没有出现。
面前的少女只是轻轻屏住了呼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果然猜对了。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反常、所有白知忧莫名的紧绷与沉默,全部对上了。
她想起无数个细节。
想起运动会所有人围着她要联系方式、全网疯传她的照片、人人追捧她的时候,白知忧沉默站在一旁,眼底藏着隐忍的醋意与不安;想起她每次情绪失控、极度占有、极度护短的时候,身上那股压不住的野性气场;想起她永远比别人敏锐、永远能提前感知危险、永远能第一时间护住她的模样。
原来从来不是天生沉稳强大。
是她生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是她带着异类的身份,小心翼翼藏在人群里,藏在她身边,隐忍克制,步步谨慎,独自扛着所有恐惧与秘密,陪了她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