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有些重,加之她浑身脱力,有些举不起来,手却仍是紧紧握着,生怕被夺了回去。
尘珘瞧见了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杀意,含笑歪头,发丝随着发冠而抖落到侧边,毫无遮拦地向宋拾星露出一段脖颈。
“宋小姐自便。”
宋拾星双眉蹙起,眉心拧出一条浅浅的壑。
使劲浑身解数攥着长剑的手连着臂膀止不住地颤抖,那柄于此时的宋拾星而言过于沉重的长剑被她高高举起。
纵便是尘珘的身份存疑,纵便是这柄剑的确有些似曾相识,可这张几个时辰前才屠她满门的脸就在眼前,她没理由不将那柄剑挥下。
尘珘依旧带着笑样,横眉一挑,镇定如霜。
长剑破风落下,少女被乱发遮住的双眸不辨明灭。
在利剑落到尘珘颈上一寸时,剑刃闪出一道与自己相抗的苍色幽光。
宋拾星再次使力,碎云却岿然不动了。
那剑忽然自己没由来地抖动起来,宋拾星紧握剑柄的双手被震开。
可那剑也没有就此落下,悬于空中,竟还发出了声音。
“尘珘你又作什么死呢?”“要不是本灵及时刹车你就被砍死了!”说一句抖一下,竟显出几分滑稽来。
尘珘这才正色,一把抓住碎云往剑鞘里插,“话多。”
“你才话多……”那剑灵最后发出几声闷响,终于没了声音。
“这下能相信我了吗?”尘珘抬眼瞧向宋拾星,向她挤出一个略显温和的表情。
宋拾星不置可否,但眼中恨意却是一减从前。
总算是看到了些希望,尘珘扶额轻叹。
她依旧瞧着尘珘别在腰间的那柄剑,眼神微动。
“你既然记得这把剑,可记得一个叫尘珘的人?”
她眼底顿时清明起来,只是看向尘珘的目光依旧没有友好多少。
“你是苍梧派的尘珘?”宋拾星盯着他的脸,颤声问道。
尘珘点头,好在宋拾星够冷静,也够聪明,他顶着这张仇人的脸,竟也能唤回她几分神志。
宋拾星眼底水波流转,裙边被紧紧攥住。
她抬手指向来路,晨光凝结,苍穹半明半暗,一边是将要喷薄而出的朝阳,一边是仍有两三星子明灭的长夜。
她眼中坚定,道:“帮我报仇,我就信你。”
尘珘顺着她指向的地方望去,旷野无边。
他扬眉远眺,似乎是想看的更远一些,旷野目无边际,他看不见宾州城。
但他仍旧俯身一把捞起宋拾星,往不知尽头的远方踏剑飞去。
长剑破风而翔,剑上的少年一手捞着华服少女,一手捏着剑指操纵碎云,片刻间,竟从晨昏相接飞入浓重夜色。
宋府已是血流成河,整个宾州城一片死寂,众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吓破了胆。
琉璃雕花的屋房已然全部被水冲塌,竟比水妖与苍梧派一战后还要惨烈。
府中尸体横七竖八,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尘珘抬手轻轻覆上宋拾星的眼。
他落在宋府大门前,身边的人又发起抖来,尘珘抬手,顿在她肩上,转而落下。
多说无益,倒不如立即为她斩了这心魔。
水妖嗜血,此时吞了这宋家近百口人的鲜血,尚来不及炼化,正是虚弱之时。
半月前,苍梧派二十余人相助,尘珘与宋拾星才堪堪赢过水妖,纵便它此刻虚弱,也决计不好对付。
那水妖正散落于宋府各处,贪婪地吸噬着满地血肉。
血月暗照里,东方月白般的身影揽着这座府邸的小主缓缓下落,脚尖生风,稳稳落在了血河中。
那水妖似是惊于竟还有活物于此时光顾宋府送死,从四面八方的空原与缝隙里发出丝丝缕缕的邪笑。
散落于宋府各处的水妖分流渐渐飞往空中,水流中掺着血丝,汇成水妖人形的半身模样的庞大水体,居高临下。
水越汇越多,半身妖像越聚越大,化作一座浮在空中的巨像。
而尘珘与宋拾星几乎只有那巨像的眼睛大小。
那张深深烙在宋拾星脑中的脸从半身妖像上赫然析出,带着刺眼的笑容,于半空中垂眸看向她。
笑眼低垂,眸中尽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