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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宁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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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你重,你带得动我么?”蓝梦云嫌硌腿,调整了姿势侧过身坐上去,搂住她的腰,“要不我来骑?三公里呢,你别累坏了。”

“我带得动!”

张鹭跨上去,脚踩在地上倏地一用力,车身晃悠两下,稳稳当当地上了马路。

“伞举高点,挡我眼睛了。”

狭小昏暗的书店在身后远去。

沿途没见到什么人,有一种忙里偷闲逃课的心悸。

张鹭越骑越快,耳边的风里逐渐少了店铺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槐树的沙沙作响。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那种学生时代的情侣?”

“啊?”

“我说,张鹭,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像青春偶像剧里面谈恋爱的学生情侣?现在你带我逃课。”

“叛逆少年?”

张鹭在红灯前停下,整理身后装着简单衣物的背包,重新梳起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鹭。”

“嗯。”

“你成绩这么好,要是学生时期,我俩肯定上不到一个班……不对,上不了同一所学校。”蓝梦云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我以前一点都不好学。”

袁爱茹聊天时也间接透露了宁津一中在本地的份量,整片县级市内只招前几百名,能考进去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我要把你教坏了,喊你逃学旷课陪我出来玩,”她说得煞有介事,“马上你们老师就要棒打鸳鸯让你和我这个差生赶快分手,要找家长的……”

她仰头望向头顶树影里零碎的、几何形的天空。

如果她与张鹭是同龄人,自己有没有可能会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萌生感情呢?

转弯,幸福街的路牌后是宁津人民医院,再往前,一中的教学楼映入眼帘,直到张鹭停下车,她才看见学校大门。

“我们到了。”

一中的门禁极其严格,闲杂人等严禁入内,张鹭去保安室翻电话薄,打电话联系曾经任课的班主任。

教师办公室里开了空调,两个汗涔涔的人终于从烈日的高温里缓过劲。

知道张鹭并非回来读书而仅仅是回来办肄业证明和取档案,王金绣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

“本来还想着,按照你当年的成绩,读一年高三,过一本线肯定不成问题。”

其他几个老师也跟着附和。

王金绣重重地叹气,好言好语劝了一通,见改变不了对方的心意,恰巧下课铃打响,她。

临近期末大市统考,暑假前最紧张的时刻,课间几乎没有学生出来活动。

张鹭优哉游哉地拿着王金绣给的材料去行政楼找校领导,留蓝梦云在办公室里等。

即便十来年没回过高中,她坐在成堆的书本卷子之间都能嗅到无形的压力,浑身不自在,其他几个不认识的老师也忙着各自批阅厚厚的试卷,蓝梦云搬起凳子往窗边挪。

一节课结束,王金绣领着身后手捧一摞作业的两个学生进来。

“还没弄好回来呀?”

“没呢。”

见面时简单聊了两句,王金绣知道这是张鹭的“姐姐”。

她主动接了杯水。

说实话,能再见到张鹭,王金绣心里挺高兴,这孩子以前像根野草似的家里没人愿意管,好长时间都是她跟别的老师可怜她从家里带点吃的分一点,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大部分时候张鹭是靠自来水和馒头度过一天的。

现在看上去比以前面黄肌瘦的状态有了“人样”,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了,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谈吐清晰不瑟缩,证明这段时间过得挺不错。

虽然不知道这个“姐姐”是否可靠,但有总比没有强。

“要不你劝劝她,这孩子年纪小没经历过社会不懂事。”

王金绣教了半辈子书,坚定不移地相信好好上学才是唯一可靠的出路,尤其是对家境不好的姑娘们。

“又不是学不动,这读到一半临门一脚不念太可惜了,好好考个大学,将来出路也广。”

“我知道,”蓝梦云长吁一口气,“我会好好劝她的。”

张鹭拿着档案袋和纸质材料回来时王金绣正在和蓝梦云说她之前学生时期的事。

“都盖好章啦?”

“嗯,都弄完了。”

“好孩子,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张鹭瞥了一眼蓝梦云,后者正专心地翻阅她学生时代的周记本。

王金绣是语文老师,她说张鹭高中写作文是个歪才,尤其是议论文,每回都能写出一些另辟蹊径的新鲜观点,分数不高,她却觉得这小孩是思维方式挺有意思。

“还有这个,张鹭,之前没来得及给你,”她从抽屉里取出巴掌大的红纸,层层叠叠包裹严实,“记得吧,那次考试进年级前五十名的奖学金,没来得及给你。”

钱不多,小几百块,王金绣关心学生,额外放了一百块在里面。

本来想等她回学校之后再领,没想到这一别竟然足足两年。

张鹭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谢。

往后的几十年,她极有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

离开学校前,张鹭原本想带蓝梦云再去操场散步,下午四点的太阳正晒,她赶时间,放弃了这个念头。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自己考?”

“嗯,自己考,”一长段上坡路,张鹭卖力蹬车,说话有些喘,“你不相信我?”

“没有不相信你,我是怕你一个人学习太辛苦,我又帮不到你。”

“我不辛苦,我时间宽裕着呢,慢慢考。”

拐过数道弯之后槐树投下的阴影愈发稀疏,车轮下的路不知从何时起由宽阔的黑色柏油大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老旧水泥路,骑车人对这段线路烂熟于心,左扭右歪,轻松绕开那些颠簸的坑洞。

“要不要先去报个名?你知道什么时候报名吗?”

“知道。”

她想多攒攒钱,等手上的钱足够付完学费和生活费再把学习捡起来。

“那就先恭喜你了,大学生。”

张鹭骤然按下刹车,在一处小巷前停下,“你等我会儿。”她把包扔给对方飞奔进去,蓝梦云想追,又怕车没上锁被顺走,留在原地不动。

片刻后,张鹭兴高采烈地捧着一束花出来,飘散的长发被跑动的风带得在阳光下自在飞舞。

“送你。”

张鹭热切地把花递到蓝梦云眼前。

“我第一次给你买花,特意挑的。”

上学时经常路过这家店,当时里面那些花束的价格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最好的。

白玫瑰与金色的洋牡丹开得正盛,安静地躺在为它作映衬的玻璃纸与网纱环抱之中。

之前从没敢如此奢侈买花,怕蓝梦云批评她花钱大手大脚,现在不一样了,反正她花的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想买什么样的都可以。

“你……不喜欢吗?”一时激动跑太快,她险些没缓过呼吸,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没等到对方的反应,那双闪烁希冀的目光立时左右飘摇。

“当然喜欢。”

不过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容易导致收到礼物的人激动得说不出话。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买。”

不再满足于在路边的树上随手折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野花。

再次上路时,那束花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的人怀里,玻璃纸在摇晃中发出细微的簌簌,与轮毂行驶在碎石路上丁零当啷的碰撞声相和。

“要我替你骑一段吗?”

“不用,你不认识路。”

“你不累吗?”

“不累。”

为了证明,张鹭甚至哼起歌来。

“我重不重?”

“还行。”

光是坐在后面都觉得腰酸背痛,更别说不间断蹬着脚踏一路骑行的人。

肆意伸展的玉米叶挡住了前方的视线,村庄的轮廓闪烁,与那些小麦田一同消失在地平线下。

“你小心,把腿收好。”

车骑得飞快,快到蓝梦云下意识揪紧了后背的衣服生怕被甩出去。

不住地转过视线朝后看,差点没怀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每次望过去却都是空荡荡的一片,不仅见不到其他的车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视线里最清晰的是路边低矮的荒坟。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到了。”

张鹭在一处落锁的低矮瓦房前停下,从窗台下方的缝隙里摸出钥匙开门。

目光扫到端饭碗蹲在门口吃饭的邻居,张鹭拽起蓝梦云的手示意对方跟自己进来。

关门,霉味与秸秆的枯草味瞬间浓重。

“这是我奶奶家。”

又一次流鼻血了,她想去池子边洗个脸,发现没水,只好先掏出口袋里的纸胡乱擦拭一通。

墙上贴着褪成灰白色的奖状,仅有记号笔写的名字是清楚的,一旁的日历停留在2008年12月,墙钉上挂了绿塑料框镜子,屋梁正下方有两张老人落灰的蓝底遗像。

张鹭用力推开老旧低矮房间门翻找一通,从电视下方的抽屉里拿出家里的备用钥匙。

她忽然听到外面镜子落地的声音。

蓝梦云没来得及收回手——她其实是想看清奖状上写了什么。

“别捡了,划到手,”张鹭打了个喷嚏,白色的纸团渗出一片红,“我们走吧。”

再骑行五六分钟才到她说的“家门口”。

蓝梦云弯腰整理裤子,脚腕处不知什么时候被玉米叶子划了一道,纤长的伤口没来得及结痂,摸上去还在渗水。

院门锈得厉害,钥匙打不开。

“你等我一下。”

说着,后退两步,翻墙进去。

整个世界归于寂静。

天色有渐暗的趋势,蓝梦云不自觉地捏紧手上的花束包装纸,踢了脚草堆里的易拉罐,易拉罐叮呤咣啷地滚下坡,消失在深黑的树丛里。

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分钟。

也许是这里太安静了,她竟觉得从对方翻墙进去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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