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得罗继续说：“这场战争会很丑陋，那些最令人不齿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我们一手造就的。我不避讳，而您不需要主动掺和这些腌臜事。会长，我不强求您能理解。我只希望，您能按照之前的约定，辅助王室除掉那两个魔法神，尽一切努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传音另一头许久没传来声音，佩得罗耐心等待着。

“我不会违约，但是王储殿下，容我忠告一句：永远记清楚了，战争的血都是怎么流出来的。”贾斯廷斯强硬地说。

“我会铭记于心。”佩得罗面色不改，断掉了传音。一旁，埃德蒙神色复杂，转身望着教会的方向，那边火光冲天，厮杀声咆哮着跨越了半个城市，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波塞冬真能给我们出难题。”他喃喃自语道。波塞冬解释得明白，希望王室能在正式开战之前削弱黑白神的力量。思来想去，也只有这驱虎吞狼之计有可行之处。但如果取不到应有的成效，那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埃德蒙攥紧拳头，等待着暗探从教会周边带回消息。

佩得罗见埃德蒙脸色不霁，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担忧，便安慰道：“不必太担心，计划会见效的。”

何以见得？埃德蒙皱眉看了他一眼。

“只要两方阵营还在死人，黑白神就不可能继续强盛下去。”佩得罗冷静地说，“他们在这里对峙了这么久，本尊却迟迟不肯现身，不就是彼此忌惮吗？根据波塞冬的描述，还有我的亲眼所见，这两个神很是爱惜自己的羽毛。除非有必胜的把握，他们不会随便露面。”

“现在这些力量流失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但是不至于为此轻易离巢。只有他们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才会齐齐出动。如果他们兄妹齐心，他们真正忌惮的应该是波塞冬。波塞冬不急于在王都露面，应当是在等待一个时机——黑白神受到了削弱，却不至于让他们产生警觉的时刻。”

埃德蒙摇头：“这是你的猜测，波塞冬并没有说过他的计划。”

佩得罗居然没有否认：“是的。但是埃德蒙，你也说了，这是一场战争。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神战。能左右结局的，只有三个力量大过天的魔法神。他们的争斗，我们插不上手。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帮波塞冬一把。”

埃德蒙沉默以对，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令他有些作呕。把生死寄托到别人身上，真是无力又软弱的事，偏偏这是铁打的事实，他否认不了。

“你倒是信任那个海神。”埃德蒙低声道。

“一半一半吧。”佩得罗轻声回答，“一半是父亲信任他，他也深爱父亲。我相信父亲的眼光。”

埃德蒙摇摇头，问道：“另一半呢？”

他并不看好波塞冬对安达尔的深情，也不能肯定波塞冬能为此付出到什么地步。他上一次见到波塞冬，对方刚刚在安达尔面前拂袖而去，明显闹了很大的不愉快。再说，指望一个魔法神因为爱情，爱屋及乌地顾及萨图恩公国的未来？这太不可靠了。

佩得罗敲敲桌面：“另一半是我的决定。我们需要一个神站在我们这边。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来，只要他的所作所为能保护公国，我们就应该鼎力相助。”

“埃德蒙，我认为至少得承认一件事：人类目前能掌握魔法的极限就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逾越。在魔法神之下，想要完全自食其力又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到的，必须是在极限之中竭尽全力，寻找一切生路。帮助波塞冬，就是其中成功率最大的可能性。”

埃德蒙无言地点头，这却是最实际的。说到底，也是各守其职、各寻其位。既然如此，他们就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他不假思索地打开了传音。

“传令下去，出动五个分队。黑魔法师参与的正面战场完全展开后，再迅速从后方进攻教区。记住，第一要务是保全自身，但不必手下留情，大方见血。”

“明白，首辅大人。”另一侧恭敬地回答。

埃德蒙眼中寒光一闪。放任他们狗咬狗，速度太慢。既然波塞冬的请求是削弱黑白神的力量，那先挑一个开刀总没错。不过，谨慎起见，还是避开那群刽子手，先去打压那帮伪善的狂热分子吧。

南面，波塞冬眼睛一眯。他感受到了，黑神殿和主教堂各自的气息同时强盛起来。看来黑白神已经注意到了他。他开始放慢速度，从空中缓缓逼近大陆中心。身后，金角牡鹿踏着云，配合地放慢了脚步。

梅雷迪丝不解地看了波塞冬一眼：“磨磨唧唧做什么？战场就在前方了。”

“吊一吊他们的胃口。”波塞冬轻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佩得罗他们做得不错，已经成功转移走了黑白神手边的力量来源。这难道不是我们的机会吗？”梅雷迪丝依旧一头雾水。

“你说得没错。既然他们吸引了人类阵营的注意力，就意味着我和黑白神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波塞冬说。

梅雷迪丝莫名其妙：“你离王都还有几百公里，怎么就开始战斗了？难道你要在这里直接和黑白神较量吗？”

“不是力量碰撞才是真正的较量。”牡鹿走上前来，“心里较着劲，也是良好的战斗开端。”

波塞冬点点头，前进的势头没有停止，只是越来越缓慢了。

梅雷迪丝困惑地看了牡鹿一眼，转头又瞪着波塞冬：“把话说明白。”

“黑白神不是忌惮我吗？如果我明明到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冲杀过去，而是选择缓缓逼近呢？如果我留在一个触手可及的暧昧位置，却只是若即若离地试探呢？”波塞冬笑着问道。

梅雷迪丝恼了：“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你反问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打算？”

波塞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想问的问题，就是黑白神想问的问题。他们同样不知道我的打算。”

梅雷迪丝在精神网里恶狠狠扯了波塞冬一把：“别卖关子，快说！”

波塞冬笑了一下：“你急了。”

说谁呢？！梅雷迪丝一下蹿起来，小尾巴立刻往波塞冬的脑门上抽去。突然间，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了，又慢慢收了回来。她眨眨眼，终于明白了波塞冬的意思。

——黑白神肯定也蒙在鼓里，而且像她一样，因为什么都不知道而急躁难耐。越是急躁难耐，就越难以分出精力去管下方逐渐削弱的人类势力。他们与信徒的力量联系被削弱，又反过来加剧了他们的焦躁。

超级简单的小伎俩，但偏偏对黑白神有奇效。

在这两位人类魔法神眼中，这片大陆上值得关注的，除了波塞冬，别无他者。波塞冬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他们警惕无比。这两兄妹现在肯定是如临大敌地等在各自的老巢里呢。就算下方的信徒一片混乱，黑白神短时间内也没心情搭理他们。

梅雷迪丝晃晃尾巴，肯定地嗯了一声。那波塞冬接下来的计策，肯定是慢慢等待人类势力的消耗，等到黑白神坐立不安时，再迅速突击。

怪不得之前不愿意用传送阵直接去王都中心呢，梅雷迪丝恍然大悟。她仔细感受了一下王都中的力量波动，却疑窦再生。那边人类魔法师的战斗怎么出了些偏颇？

“佩得罗他们选择先去攻击白神的势力？”她心中一紧。

波塞冬到来，不论是救帝鲸种还是转移二神的注意力，都得从黑神下手。照理来说，黑神的力量越弱，对波塞冬越有利。但如今先被削减的却是白神的力量，这就有些尴尬了。

波塞冬叹了口气：“佩得罗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没把计划完全告诉他们，出了这点差错，也不奇怪。”

梅雷迪丝很赞同，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

这点小意外不会影响大局，他们只需要稍稍调整侧重点便好，从“打弱黑防强白”变成了“打强黑防弱白”而已。说不定，少了白神的阻碍，波塞冬还会更方便。毕竟论实力，单独一个黑神，是强是弱都打不过波塞冬，只在于波塞冬费的功夫有多有少罢了。

他们用堪比龟爬的速度在三百公里以外的地方磨蹭了半天，直到入夜。王都那边的两股气息愈加暴躁，却依旧生根一样扎在原地。

波塞冬仔细一瞧教区附近的战场，眯起了眼睛。地面上竟然亮起了火光，本该漆黑的夜亮如白昼，看来人类之间是打算鏖战到底了。尸横遍地，鲜血如河一般奔淌在主教堂附近。

这个信徒伤亡的数量，够了。

“卡俄斯，拜托了。”波塞冬低声道。一条彩色的虚空裂缝悄无声息地在身侧张开。

牡鹿点点头，摇身化作一股彩烟，迅速没入那处空间里。裂缝再次闭合，了无痕迹。

“游戏开始？”波塞冬看着王都的方向，轻声问道。

“游戏开始。”梅雷迪丝应了一声。蓝光一闪，一人一鲸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