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这遭话挽弦是没想到的,“胜负未决,我们...”
开口即察僭越,生生住了口,刚要回‘是’,徵羽已背过身,“那便观到最后吧。”
第五场,鼓锣声响,日照舒展,打在人与马身上,仿佛到了他们至高光时刻。
红方换了打法。
燕二燕三皆是截击围杀的一把好手,宁方腾了四个人包困。燕六燕八擅击靶,宁的策略,不让他们碰到球。燕一方,马术了得,与马术上较量,宁不是对手。但宁的这批人,内力轻功了得,可另辟蹊径,以彼之长攻其短,转马术为练武场,以此或可破局。
槐序那一记掷投,运了内力快准狠,没给他们截杀的机会,红方中靶一球。司倾宇接力,再下一球。到第五场毕,红蓝比分,八比十六。
中场休息时燕方围坐一隅,该是商讨反杀策略。第六场,防守进攻打法都有所调整。
这场红蓝比分,十二比十八。宁方之势有所遏。
第七场,双方剑拔弩张,看似豺狼对虎豹。燕方全线进攻,其生猛之态欲致对方于死地。宁方打的却不是硬仗,巧劲奇化,燕方至第七场结束,他们的杆都没碰到几次球。最终红蓝比分,二十比十九。
这是赛程第一次,宁方比分超越燕方。
万侯携使从容而至,胜券在握势在必得,此刻面上也禁不住有些瓦解。借着如厕向他们下了死命令。
第八场,最后一场,生死场。
前四场,宁方如此下风劣势,诚然有双方实力悬殊的原由在。连胜四场,足够燕方骄兵,膨胀麻痹。而宁借着前四场,摸清燕打法战略路数,方好布下半场之局。
最后一场甚艰。赛事一度僵持,赛程过半,双方皆未讨到便宜和突破,都未能更进一步。如此只要宁方守住,胜利便留在宁。
那声‘呜鸣’毫无预料,在两头烈马惨绝的撞击下,有一头马轰然倒了地。是槐序的马。
表面上来看没什么问题,撞击倒地罢了。可那匹马,马蹄蜷蹬,马头抽搐,哀呜声突竭。其他人或一时看不出,可徵羽顷刻分明,这是死兆。
那一瞬的撞击绝不至此。马的身上没有血迹伤痕,如此瞬息无痕毙命,她推测,该是极细的钢丝,封喉索命。
燕还是出了阴招。
撞击的刹那,槐序也飞弹出去。即便努力控制,还是半条腿折擦地上。挽弦身体不受控的前倾,手有起势又垂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的人注意皆系在槐序身上时,燕中了一把。
二十比二十,终至平局。
比赛还在继续。
槐序落马,此节赛便不能再参与,由人补替。此间关节,领队被下,实在影响士气。观后面赛事,宁方确实勉力。
场上情势,燕方大有可能再下一球。却,撞击槐序马匹的那只棕马,突地发起癫狂来,不受人控,不仅跌落了主人,还撞落了其他人。眼看就要冲出校场直往观台,千钧一发之际,槐序五步作两步,飞冲上马身,虽未完全制住,却是缓了势。司倾宇反应得也快,一侧轻功追马,扬鞭勾鞍。
众人惊吓不小,避让留意,却燕方一人,钩了球,直往靶心去。而那马,似一时控不住,两人默契下,同时脱身弃马。马的前方,正是靶心。而那飞越一整个校场而来的马球,正中马侧头。马应声倒地,球也不知弹飞何处。
在众人的惊愕中,马球赛结束。
宁与燕,平局。
观赛台上,婢子掐点端上了瓜果佳酿。众大臣的神情似还未回缓过来,萧玦倒是瞧着,稀疏如常,“燕以马术建朝安邦,贵朝擅马,蹒跚学步时便蹬蹄驭马,今日一观,果是不虚。”
万侯适才端起的酒杯又放下,“宁帝谬赞了,橘在南方则为橘,在北方则为枳。这些马儿在我燕方土地骁勇无敌,也不知到了宁方地界,怎下作如此!”
满座的大臣皆是愕怵,慧妃施然开口,“万侯大人言笑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道什么水土不服,马儿怎这般娇气?”
万侯空晲了一眼慧妃方向,没有说话。这时候马医探查过情况上前禀事,“臣厩医参见皇上、慧妃娘娘,见过誉王、万侯大人。经臣查验,场上两匹马俱已身亡。燕的这匹,是赛前暴食,一番赛程胃里抽搐痉挛,故有发癫之象。而槐统领的这匹马...”
被人细丝割喉,但细丝在哪,又如何做到,一番探查,还未得其解。
眼下,更不知如何说。
昨日徵羽来云雾阁,萧赋正与是云探讨马球赛,说到他们宁若是实力不济便也罢了,凡有胜迹,燕只怕要使阴招。赶上她来,这萧赋还装模作样问她,有没有什么旁门左道回敬。
徵羽给了他一包药粉,马服下后,胃循序膨胀,两个时辰内必死。即便马医查验,也只会是暴食而亡。果是如此。只不过燕的阴招,这大冷的天,回禀的马医额头竟渗出汗来,萧赋出言,“槐统领的马,如何?”
马医镇了镇心神,“回圣上和王爷,槐统领的马,死状诡谲,还需交由仵作再行检验,方有可能下定论。”
萧玦没说话,抬手示意厩医下去照办。裁判官紧候着上前请示,此场平局,是否加赛。
萧玦的视线从裁判官转向万侯,“万侯大人,按惯例打了平局是要加赛的。可朕观眼下人困马乏,不如就此收场。平局亦是和局,于两朝相交寓意甚好,使臣们觉着呢?”
燕方使臣之间使过眼色,万侯接过话,“那便依宁帝意思。”稍顿着,“只不过,和局的话,昨日殿上的输赢之论该如何?”
“不知昨日殿上万侯大人所言,燕四皇子想要朕玉成之事为何?”
“昨夜散席后,本使回去细想了一番,自觉不能驳了宁帝的好意。昨日殿上三位贵女,想来都是宁帝甄选过的,那便按宁帝的意思。吾将亲迎贵女回都,此外我朝愿嫁帝女,永固两邦之好!”
帝女?“万侯大人说的,不会是燕七帝姬吧。”
此话是萧赋问的,“正是,我朝只燕七一位正统帝女。”
“本王这些年倒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燕七帝姬的传闻,燕七殿下和亲,是否不妥啊。”
“誉王殿下也说是传闻了,燕七作为我朝唯一的帝姬,可谓是圣上的掌上明珠,自小教培,贞静淑德。和亲与宁,不管是宁帝还是誉王殿下,皆是良配。”
“万侯大人如此说,本王与圣上自是信的。只不过,坊间风评,难堵悠悠之口。若是和亲于圣上,立后便是不能了,寻常宫妃又是委屈了。至于本王嘛,名声虽与燕七帝姬不分伯仲,本王也却尚未娶正妃,但若是娶了燕七帝姬,本王的那点乐子,怕是保不住。旁人不懂,万侯大人应是能体恤本王的吧。”
万侯嘴角勾了勾笑,“誉王殿下如此说,确是本使思虑欠妥了,燕七公主的事就当从未提过。”话落他起了身到中央来屈礼,“吾朝燕四皇子倾慕贵朝一女,特遣臣下来求娶,还望宁帝允准。”
若是寻常女子大可不必如此弯绕,“不知燕四皇子想求娶的是何人?”
两人的目光视线径直对上,“司相,嫡女。”
一声落,四方寂。众人的表情皆是言不出的微妙。萧玦没有说话,是魏氏开得口,“万侯大人该是不知,司相家只一位嫡女。”
“正是,本使代四皇子求娶的正是司家唯一的嫡长女,司知意。”
此言一出,众人那原本微妙的神情,愈发诡谲起来。
“去岁大选,司家嫡女便进了宫,封妃在册,万侯大人此举,于礼不合。”
“慧妃娘娘此言谬矣,宫妃和亲历来有之,哪里的于礼不合。在吾大燕,兄友之间,妻妾物什皆可共享,交好方是如此。吾燕一行人远道而来,正是为邦交建邻而来,此举恰礼。”
“你们燕四皇子要求娶我皇嫂,本王第一个不肯。你们那礼不礼的本王不管,我们这可没这规矩!”
“誉王殿下,咱们换个角度。两国联姻,缔结的是国亲,向来联亲者多是王子帝姬。我大燕的缔亲者是燕帝四子,而宁帝无姊妹,宁国无帝姬。司相作为三朝元老,其嫡女身份最适宜不过。至于宫妃这道身份,本使看来也并不不妥。听闻司相女已被褫夺宫妃名号,那便不再是贵妃。弃妃无非终身受困老死宫中亦或特赦出宫婚嫁自由,既如此,和亲促成,即为美谈。于司家,于司贵女,于宁帝,于吾大燕,皆大欢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吾燕四皇子真心求娶司相嫡女为皇妃,此生爱重,绝不相负。宁帝若准允玉成,有四皇子说话的一天,便有两国太平的一日!”
一个燕的臣子,在宁的地界,宁的君臣面前,如此明晃晃的觊觎和威胁,除了萧赋一副即将可观大戏的兴谑神情,其他人皆是乌云压境,愁云满布。
“万侯大人的消息滞后有误,司相嫡女当然不再是宫妃,那是因着,宫里已经在筹备封后大典。万侯大人怕是忘了,是你们战局失利求和。烦请万侯大人修书转告燕四皇子,莫要肖想不该想的人。万侯大人千里而来,若是真心求和,朕可以再给一次机会。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朕的大军时刻待命!”
谁人不知,宁的君王几任走马观花,懦弱、昏聩,无力于朝政,便是如今中气十足,大放厥词也震吓不到朝臣和万侯这一众使臣,“宁帝不领兵打战,哪知战况瞬息万变。本使敢来宁都,自然不可能全无准备。宁帝若不顾大局,撕毁合盟纵是开战我们大燕也是不怕的。宁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届时自得一个昏君的名号,而司家嫡女也会无故受宁帝所累,白担一个红颜祸水的骂名。至于我们四皇子是不是肖想,”他突然刹住话,唇角咧得漾荡,“宁帝有所不知,本使临行前,四皇子特来与我说,前一日夜里,他梦中的司家嫡女,小意温柔,与他□□爱,池水鸳鸯...”
“......”
徵羽和挽弦下了瞭望台,挽弦暂摸不准主子下一步走向,但见徵羽伫足,从袖间摸出瓷瓶药膏,她顷瞬明白,伏了礼,“属下去去就回。”
徵羽半瞧着她背影,很快收回。她既出了手,便该来给萧赋兜底。她转身,该去探探那两匹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