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之后是断崖,崖下便是深谷。
此刻间,天色混沌一片,远远望去只见连绵起伏的群山蛰伏脚下,周盈方知,原来楼主说的高山不沿路,却在路尽头的深谷之中。
她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棺材,知道棺中人必是被带去了崖下。
狐死首丘、落叶归根,收尸还籍是一门不算稀奇的生意。金刀卫若不想被人盯上,大可以改头换面,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了。
可他们这样驾着马车,不加遮掩出现在襄城,甚至让人有机可乘,如此招摇,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别有用心?
难道公室早料到会有人动手拦截?一念至此,方才不解之事忽地通达,背后之人刻意令金刀卫暴露身份,本就为等劫车之人出现!
忽来阵寒风扑面,空中浮动的冷意渐渐逼入骨,离家那日尚是早秋,如今棺椁之上已结了层细细薄薄的冰,黑朴朴的棺盖寒光闪动。
面前冷冰冰的棺材,原本躺的又是谁?
因忌惮天水村诅咒,无忌公室便对神机十器主人数下杀手。或许棺中人也与此事相关,但遣车马星夜赶路将人送来襄城,这般用意实在叫人看不清。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周盈强使自己思绪回拢,往前走两步,立在悬崖边低头瞧了一阵。发现崖壁虽高,坡度却缓,走时只要小心脚下,安然落到谷底也不是难事。
膝盖一曲,一只脚微微下坠,正要往崖下走,忽闻:“且慢!”周盈身子一抖,悬空的脚连忙抽回。
“把剑握在手上。”声音似乎近在耳畔,又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举目四望,却始终看不见人究竟在何方,周盈只得依言取下日月轮提在手中。
殊英道:“剑尖立在地上,我说你画,手须稳,不可多一笔,也不准少一划。”
周盈听她语气肃然,立即全神贯注,道:“好。”
周盈以剑充笔,耳聆殊英口头指示,在崖顶石头上有模有样勾画起来。石头、剑锋无不是坚硬之物,两者相撞,便有金石交击之声砰砰作响。
周盈怕听岔、听漏,心里一认真,神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然待声音一止,脸色却是一改,满是惊诧之色。
殊英自然瞧不见她脸上是怎样一副神情,嘱咐道:“图案记牢,到了山上,如果有人对你动手,你不要和他纠缠,找机会割破那人皮肉,以他鲜血为引重新画下这个图案。”
花蕊模样的图案在石上若隐若现,周盈心中起疑,道:“为什么要用那人的血,用我的可不可以?”
殊英道:“你非……”不知为何,她竟犹豫了,然停顿不过一瞬,又听她道,“你可以尝试,但他不会给你时间迟疑。”
这一顿声,恰好坐实周盈心中猜想。
花蕊般的图案她的确见过,赦心铃幻象中、槎枒村死里逃生那一夜,血色花蕊……百神翳……周盈心想:“原来,引出百神翳唯有十二指玉楼之人鲜血。”
周盈什么也没说,倒不是私心想要隐瞒什么,只是这一日所见所闻实在大大出乎意料。她为追寻真相而来,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却突然间意识到,即将面对的人很有可能是她绝对、绝对不想与之作对的。
声音再度沉寂后,周盈没着急离开,而是重新取了剑,在图案的一侧依照记忆重新刻了一副,就着微弱月光仔细比较,确定一前一后两幅图是否完全一致。
或许她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事情不要发生,但这并不意味着退缩,凡是能做的准备她会尽力去做。
比照无误,周盈提剑毁去石上阵引,细小碎石沿着山崖一路下滑,声音如泥牛入海,回音寥寥。
周盈凝神望了望,深谷幽暗,山势混杂难辨,心想:“真下去只怕与走迷宫没什么两样,边浪白石行踪不明,自己若没个方向,恐怕找到天亮都见不到人影。”正苦思,一枚火点映入眼底。
小小的火点实在微不足道,然在森黑一片的幽谷群山,却犹如一颗星星嵌于漫天夜幕,委实引人瞩目。周盈两眼定定望着,生怕这点火光一瞬即逝。
不料数秒过去,火点非但没有半点熄灭的迹象,反倒像有人不住往火里添柴,不停在旁边扇风,使那火光渐渐膨胀起来。
把准方向后,周盈纵身一跃,飞奔入谷。
她走得极快,脚下乱石翻滚,凉风阵阵拂向两侧,一眨眼,人已到了谷底。
放眼望去,四下皆是一片森然,哪里望得见半点火光?山势起伏多变,又有枯枝巨石遮挡,视野受阻,周盈只好把持着方向,往山中继续前行。
这地方数十年来少人经过,谷底枯藤丛生、大大小小的树上枝桠蔓延。行走了数十步后,衣裤鞋袜被割破好几处,周盈只得提剑在前扫荡。嚯嚯嚯一阵响,障碍清理得一干二净,却大大拖累速度。
重重树影横在眼前,周盈心想:“若追命火还在就好了。”
诸番往事涌上心头,周盈苦笑一声,又往林子深处走去。山势渐陡,四下无声,走了一刻钟,一股淡淡的烟熏之气冲面而来。
周盈一怔,手脚并用,忙顺着斜坡轻声爬上去。
常年无人伐木取道,地上枝蔓横生,交错纠缠的藤条抬手可得。她打定主意看个究竟,两手拽着腕粗的老藤,身子斜斜挂在坡上,猛地一用力,撑得脑袋往上抬了抬。
只见三面合围出一块十分平坦的低地,几缕火光零星分散在地底上,将灭未灭。一道孤影跌坐在地,胸口起伏不断,似乎十分疲惫,不是边浪白石又是谁?
而他身侧,火光勉强照及之处,竟是一片焦黑!
周盈心想:“原来崖顶看见的火光是这样来的,天寒物燥,边浪白石点火入山,一个失手,险些把整个山烧了。这般气喘吁吁,似乎好不容易才把蔓延的火情扑灭。”
想罢,眉头不禁微微皱起,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低头望去,只见边浪白石起身,跌跌撞撞正往山脚走去。周盈心中一动,才知道方才念头蠢了:“边浪白石双目失明,白天和晚上又有什么区别?何以点火照明失手把山点了?”
顿觉其中大有文章,于是死命把身子拽高,眼睛瞪大,想看个究竟,然边浪白石身影已渐渐融入黑暗,怎么看也看不见了。
周盈当下焦急不已,怕人走远再也追不上,左右一瞧,身侧山地上密密麻麻覆满藤蔓,于是两手攀住生根山边的藤蔓,凌空一晃,整个身子斜飞而出,一只手顺势牵住更下面的藤蔓,欲一路飞荡下去。
荡到半空又去换右手,不想紧握手里的藤蔓竟在此时失控,又粗又硬的老藤拽在手中仿佛被无限拉长,紧接着身子不受控制往下坠。空旷的山谷宛如张开的巨鱼大嘴,而周盈就是自投罗网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