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又仔细看了看那“九翚四凤冠”的图样，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末了，长长叹了一声：“梁内侍，非是老朽推脱，实在是此冠之伤，无从下手啊。”

梁怀吉默默不语。

老匠人摇了摇头，指着图样：“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经手的皇家器物也不算少，这样的伤，却是头一回见。外头看着完好，里头金胎却已经裂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叹了口气，“当年文思院有位铜眼先生，看铜铁如判生死，若有他在，兴许还能寻出个解法。可惜……他早已离京，不知去向。老朽当年虽跟他学过几手，到底没学到家。这等御物，实在不敢贸然动手，耽误了公主的大事。”

梁怀吉不禁蹙眉：“连您都这般说，莫非当真无计可施，难复完满？”

他垂着眼，指尖在袖口边缘无意识地捻了捻，半晌没说话。那模样不像是怕回去交不了差，倒像是真真切切地，替公主忧心。

周遭百姓闻言，皆是暗自唏嘘。

风沙在街口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就在这时——

“并非无解。”

人群中，少女清灵的嗓音，划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裹绛罗包髻、身着利落窄袖对襟短衫、下着浅灰旋裙的小娘子，缓步走了出来。

风沙卷过街口，吹动她的裙摆，她径直走到梁怀吉面前，稳稳当当站定，抬眼直视着他，不见半分怯色。

“此冠，我能修。”

一语既出，满堂哗然。

老匠师愕然抬眼，满脸难以置信。围观百姓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何处来的小娘子，敢夸这等海口？”

“一众待诏都束手无策，她一个闺阁女子，晓得甚金玉匠作的门道？”

“莫不是看热闹看得迷了，随口胡诌博人耳目？天家器物，岂是儿戏！”

梁怀吉默默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审慎的打量。

葭儿迎着那些质疑的目光，不闪不避，走到图样前，指尖点了点：

“这凤冠的伤，是金胎力竭内裂，并非磕碰所致。是长年累月托着那些珠翠，金丝底托熬尽了力气，里头的筋骨早就断了。外头看着虽无恙，可若稍有震动、受力，裂痕必会再崩开。”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静。先前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梁怀吉凝视着她，沉吟片刻，问道：“娘子既有这等眼力，想必心中有解法？”

葭儿不答反问：“若是九翚四凤冠修好了，能得多少钱？”

众人又笑起来。

方才那点被镇住的怀疑，此刻尽数翻了回来。只觉这小娘子果然是财迷心窍，懂点皮毛便敢在此信口开河。皇家的钱，哪是这么容易挣的？

梁怀吉靠近了些，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个数。

葭儿的眼睛一瞬亮了起来。

她并不急着作答，而是重新垂下目光，落在那张图样上。视线掠过上头的累丝盘络、金胎肌理。

脑海里，多年前的画面渐渐浮了上来——

阿娘故去那年，爹爹辞官归眉山，带回一位友人，让葭儿唤作贺伯伯。她后来才知，这位贺伯伯原是京城文思院的铜作首匠，世称“铜眼先生”，在南郊祭天礼器一案中触怒权贵，才随爹爹来蜀中避祸。

那日，葭儿提着药箱经过，正见他随手将一面碎成三瓣的青铜古镜丢在阶下。她蹲下身，歪着头看了半晌，仰起脸问他：“贺伯伯，器物也会生病么？”

贺伯伯一愣，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傻丫头，铜铁是死物，坏了便是坏了，哪来的病？”

葭儿摇了摇头，伸出小手，虚点着镜面上蜿蜒的裂纹，认认真真地说：“可它受伤了呀。为什么不给它上药、包扎，让它好起来呢？”

贺伯伯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阶下的小丫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告诉葭儿，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修器半生，修的始终是“形”，求的是复原如初，分毫不差。可眼前这孩子看的，是“生”。她把铜器当成了一件会疼、会断骨、会愈合的东西。

以医入匠。

他心头那点积压了大半辈子的郁气，被这句童言，冲开了一道缝。

于是他起身，取来工具匣，当真给那面铜镜“治”了起来。敲击“诊脉”，锉口“清创”，硼砂为引、锡为药，点焊“接骨”，文火烘烤助它“愈合”。

不过一个时辰，碎镜重圆。

严丝合缝，光彩照人。

葭儿欢喜地拍手：“贺伯伯你看，它虽然留了疤，可不痛了，也能重新照见人啦！”

贺知衡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教这个孩子。

教她怎么让死铜活过来。

后来，她果真学会了。

敲、听、锉、焊。对着裂痕皱眉，又对着成品展颜。学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看一件器物时，用的究竟是眼力，还是医心。

此刻，她看着那顶凤冠的图样。

她知道它哪里疼，哪里断了骨。

葭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梁怀吉一直在等她的答复。见她抬眼，他又问了一遍：“娘子当真能解？”

“若铜眼先生能解，我便能解。”

她答得平静，却十分笃定。梁怀吉微微一怔，旋即追问：“如何解？”

珠翠行周遭的嗡嗡议论声几乎静了下来。风沙拍打着门廊，簌簌作响，所有人都屏着气息，等着她开口。

小娘子微微一笑，语声清稳：

“蜡蟆引流，金丝续骨。”

老匠师猛地抬起头，眼睛惊骇地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