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顾成峰顺从地将脑袋抬了起来,最先吸引他的是那椅柄上缠绕着的龙头,视线再往上移,他感觉自己对上了那珠帘后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在那寺庙里头落脚的时候他日日夜夜地跪坐在菩萨跟前,对着那晃动的煤油灯不断地念,他必须得说出来,说出宋昭林怎么开私仓赈灾,怎么被那帮该死的囊虫盯上、怎么被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宋家怎么满门被屠。
他要说出来,他得全部都说出来,那时的他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因为尚秋临死之前的眼睛一直在他跟前晃。
寺庙的墙壁上就有条栩栩如生的四爪巨龙,但是那龙没有眼睛,许是害怕点上了睛它就会从墙上活过来一样。
这便是真龙天子吗?他从锦州走到上京,那段距离好远好远,远到让他觉得这可能会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耳边传来卷子被反动时的哗哗声,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此时的大殿上却显得格外清楚。
他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未面见过天颜,这般尊贵的人物此时近在眼前,只让他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畏惧与无助。
他心里头没底,但这就和在赌桌上一样,哪怕没底,手里头攥着最烂的牌,腰杆也不能塌。
“你这篇策论倒是写得实在。”皇帝将卷子放下,顾昭名感觉到那真龙的视线停在了他的脸上。
“言辞犀利、文风平实,朕倒是没有想到,能够写出这样一篇文章的,是个如此俊俏的年轻人。”
一旁侍立的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便凑趣道:“陛下,这一科进士里头,论相貌,顾成峰当属第一。”
皇帝闻言轻“嗯”了一声,拿起了那案上的朱笔,在名册上头轻轻一勾。
“探花。”
阿囡病怏怏的小脸在这二字落下之后便浮现在他眼前。
——“爹爹,我梦到你成状元郎啦。”
——“爹爹要当也是当那探花。”
——“不要脸。”
逗女儿开心的妄语,竟在这一刻成了现实,一语成谶莫过于此罢。
如今这道坎开了半扇门,剩下那半扇,需要他自己亲手去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头骨和金砖相触时的声响沉而闷。他直起了身子,再将头狠狠地磕了下去,这一下比方才更重,重到他甚至感觉到了眼前一黑。
“草民有冤情要奏。”
105.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是冒雪来给阿囡抓药,路过时看见这里跪了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当时他心里头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他跪在这里,阿囡会来看他吗?
他不想让他看见,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别过头了。
雪地被踩得脏兮兮的,他的脑袋被人按着,脸颊贴在雪地里,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冰凉又刺骨。
他看到有人朝他走来,手里握着把烧红的烙铁。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他嘴巴里头念叨着从话本里头学来的诗词,边念边哼唱。
——“爹,你怎么正经词句不背,老看一些话本子学一些歪词,多不吉利啊?”阿囡从桌案前抬起头,白嫩的小脸上沾了墨,偏生还像她娘一样,板着脸教训他。
——“好好好爹爹不念了。”他合上了手头的话本子。
他不知道为何在此时总想到阿囡,甚至当时读起来感到有些矫情的词句,在此刻也如香灰一般落在他的手背上,每一粒都烫得他眼眶发酸。
对了,后那首词后半句又是什么?
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
反认他乡是故乡。
太和殿上头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同这首词一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头。
说的什么来着?
对了,科举舞弊…
欺君妄上。
还有…
还有什么?
反贼之后冒领功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欺君?哈?!什么是欺君?
分明他说得都是真的,他老婆死前望向他的眼睛是真的、他老丈人这辈子没有害过人也是真的、阿囡窝在他怀里头哭也哭不出声也是真的。
现在这些真话都成了他的罪。
他跪在雪地里,突然间见感到了一股冷,不是身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头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将他的脊梁骨给抽走了,换了一根冰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