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钱晚柠的劝解，李氏的身子骨果真一天天好起来，府医紧接着开了几副养生的方子，李氏不忘每日煎服，且命人多备一副送予钱晚柠。

白日里京中已有细碎风声传来，说热河行帐出了大事，八贝勒获罪，圣心大怒。暮色降临，风雪渐紧，加急驿报终于送入雍王府，将御前毙鹰一事全盘传入府中。

胤禛拿到消息时，正坐镇书房处置宫中琐事。细读报文，他神色未乱，只指尖微紧，片刻便从容定计。当下传令阖府，严守门禁、紧闭口舌，无论下人主子，敢私议御前皇子事者，重责逐出，绝不姑息。

“八爷大势去矣。”他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钱晚柠，语声平稳冷静，“自此八党崩散，夺嫡之争再无三足之势，往后朝堂风波，只会更烈。”

钱晚柠点了点头：“王爷留京守拙，是上策，却也最易被人视作怯懦，需得步步谨慎，不可有半分差错。”

钱晚柠心底沉甸甸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变局之下，最危险的从不是明面的朝堂争斗，而是府中暗藏的私弊。年熙投机之心极重，素来见风使舵，如今八爷倒台、十四声势暴涨，他必定会铤而走险，押注新的大势。

果不其然，夜色初深，风雪正急，府门处便传来禀报：年熙冒雪登门，求见胤禛，称有紧急军情、朝堂要事当面禀奏。

彼时胤禛正在书房批阅京中公务，听闻年熙深夜冒雪入府，眸心微沉。寻常文书往来，自有信使传递，断无深夜亲赴王府之理。他心知有异，即刻传命，引年熙入书房相见，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心腹近身伺候。

年熙一身素色斗篷，落满碎雪，面色青白，咳喘微显。他体弱多病，却常年劳心算计，此刻踏入暖暖书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半分逾越。待下人尽数退去，房门闭合，他方才抬眼直视胤禛，开门见山。

“王爷，热河毙鹰一事，大局已定。八贝勒圣恩断绝，再无起身之日。”

他语速不急不缓，句句贴合当下局势，毫无虚言，“今日御前，十四贝勒、九贝勒力保八爷，虽遭圣上斥责，却未被迁怒。如今朝野人心，尽数看向十四贝勒。往后西北边防、军务重任，多半会落于十四贝勒身上。”

胤禛端坐案前，神色沉静，不置可否，只淡淡看着他：“你深夜前来，只为告知本王这些？”

年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语声压低，褪去了公事公办的恭谨，多了几分偏执与胁迫：“不止。王爷清楚，我手中握着一桩旧事，足以搅动王府内宅、动摇人心。如今大势已变，八爷倾覆，十四将起，年家立身之路，该当重新抉择。”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胤禛，毫不避讳：“晚柠姑娘当年替嫁旧秘，是我唯一筹码，也是王爷府中最大隐患。今日之后，天下格局改换，还请王爷深思，年家该站何处，晚柠姑娘又该自处何处。”

书房之内，灯火幽微，气氛骤然凝滞。

胤禛眼底寒色渐起，神色依旧沉稳无波，不见暴怒，只字字冷冽：“年熙，你父年羹尧身负川边重兵，深受朝廷倚重，本是安稳立身、富贵绵长的格局。你私结外党、暗投机势，以闺阁旧秘要挟王府，是自毁根基，亦毁年氏满门。”

“大势在前，岂能坐以待毙？”年熙微微抬首，语气带着不甘与执拗，“我不求富贵，只求公道、出路。家父孤注一掷不假，我也不过是为年家寻一条活路。”

二人对峙书房，无声交锋。胤禛洞悉他的投机野心，冷眼看破他押注胤禵的心思；年熙依仗秘密护身，步步紧逼，试图逼迫胤禛退让，为自己、为十四一脉谋取先机。

隔门之外，钱晚柠静静立在廊下，风雪吹凉她的衣袖。屋内每一句对峙，都清晰落入耳中。

她心中澄澈，无怒无怨，只剩无尽寒凉。年熙的执念、胤禛的戒备、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朝堂翻覆的风波，尽数压在心头。

她清楚知晓，今夜热河一场风雪御前，断绝的是胤禩的储路，开启的是胤禵的盛势，拉扯的是整个大清的夺嫡格局。而于她、于雍王府、于摇摆不定的年熙而言，真正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

风雪彻夜不息，掩尽京城街巷声色，却掩不住深宅之内、朝堂之上，已然悄然翻覆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