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下,握着箭羽的手,微微松开了。
“多谢。”
周明烛微微偏开了头,将杯子推开了半寸。
动作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靠近的意味。
“只是姑娘救了我,总该让我知道恩人的名讳。”
段负雪没觉得丝豪不对劲。
她只觉得眼前的周明烛,像镶了一圈金边的银袋子。
而且少年还生得极好,眉清目秀,肤色冷白,哪怕此刻病恹恹地靠在床头,也仍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段负雪越看越满意。
“我姓段。”
她笑眯眯地拖了张凳子坐在床前。
“公子贵姓?又为何来到这里呢?”
段负雪非常明智地知道她不能提这小公子身上的伤。
周明烛看着她,女人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麻衣,长发就那么随意地散落在肩上。
看起来有些落魄。
“免贵姓周,我…”周明烛似乎想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下遮住了眼中的沉思。
“我同祖父外出拜访友人,不料忽遇匪徒,将祖父交于家中护卫后,便兵分两路引歹徒于山中斡旋。”
“只是在下得姑娘搭救,可祖父下落却仍是不明。”
段负雪听到祖父这两个字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周明烛注意到了女人的情绪,眼神微微眯起。
“姑娘似乎很在意我祖父?”
“没有没有。”
话音刚落,段负雪只觉自己身上忽然凉飕飕的。
段负雪生怕周明烛对她有了误会,只好换了个方式继续问。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公子可还记得受伤之前我同公子提的交易?”
周明烛自然记得,要不是拖她的福,他都不一定能躺在这儿。
“自然记得。”
周明烛语气温和,微微一笑。
段负雪感觉此时周明烛脸上的笑容看似不变,但好像含有几分讽刺。
她摇了摇头,暗示自己多想了。
这么乖巧的小公子,怎么会…
“我觉得这场交易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公子觉得呢?”
段负雪看向床上的周明烛,那清秀的面庞上,是肉眼可见的病弱。
“哦?”
周明烛尾音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段负雪见有机会,有些兴奋了。
“我同公子找到周家祖父,公子付我酬金可好?”
话音刚落,屋子有些安静。
周明烛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可我似乎并未提过,我与祖父失散。”
段负雪顿了一下,急忙否认。
“这倒没有。”
她望着周明烛那黑漆漆的瞳孔,咽了一口口水,有些心虚。
“公子受伤前我与公子想做的交易是救公子下山。不过这也来得及,只要公子答应来同我做这个交易,那之前的事我就当做个人情送给公子了。”
话赶话间,段负雪试图将那段往事掩了过去。
“姑娘说的有理。”周明烛脸上笑容不变,神情却愈发地冷。
“可是之前也是姑娘将我射伤的。”
段负雪一噎。
这小公子模样虽生得好看,性子却有些难缠。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对她成见太深,这买卖显然不好谈。
可到嘴的鸭子,怎么可能让她飞了。
这只是一位受伤在身的小公子罢了。
段负雪索性卸了那副客套的商人面孔,有些无赖似地一摊手。
“那公子也射我一箭好了,趁现在,过时不候。”
段负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捉弄。
此时她笃定了周明烛定因失血过多,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周明烛这幅人畜无害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
第二,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教养极好的公子哥,骨子里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周明烛望着段负雪有些无赖的样子,他似乎想到了几年前离京时,那间房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的长睫颤了颤,脸上的笑却是更灿烂了。
周明烛没有放什么狠话。
在段负雪玩味的目光中,他就那伸出苍白得右手,死死扣住大腿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羽箭。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生生将那带血的箭镞……在伤口里狠狠拧了半圈!
“唔……”
一缕闷哼被他生生咽回喉咙里。
周明烛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借着清醒,五指猛地发力,竟将那支带血的羽箭,生生从肉里硬拔了出来!
一时鲜血如注。
段负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未等她起身,一道凌厉的弧度,狠狠擦着段负雪的耳廓飞了过去!
“夺!”
两缕断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段负雪的肩头。
如果刚才周明烛稍微偏了一寸,这支箭定会穿透她的太阳穴。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烛无力地靠在床头,面色异常惨白,腿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被褥。
“段姑娘说笑了,”周明烛声音清润。
“照微如今废人一个,自然是射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