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还在周明烛面前转了一圈,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你看我这样的人自己都养不起,有怎么能再带个徒弟呢?
周明烛猛地将手从那片温暖中抽了出来,少年耳根红得滴血,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段姑娘请自重!”
段负雪顿时翻了个硕大大白眼,那日在酒楼中他怎没这么说过。
不过话已至此,这离别总归是能好聚好散了。
周明烛也不知他想表达什么,他只是想邀她一路入京,不过观她这般如此肆意洒脱之人,又怎忍心将她拽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承蒙京城。
拜师?这个借口倒也算全了他的体面。
即便他从未想过把她视为师父。
只是心中的那股不舍和难受因她这几句插科打诨,莫名又多了几分眷意。
周明烛向后退了一步,晚风撩起他的素色衣角,少年的话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姑娘?”
再见?段负雪倒是没想过这件事。
她掂了掂腰间那有些沉甸甸的银子,似乎觉得这件事好像也还算不错。
她有些满意地弯了弯眼,“你若有事,来信至我师姐道观便好。”
至于她一年到头也就回观里挨一两次训的事,她便体贴地瞒下了。
“咳、咳。”
不远处马车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听起来轻,却又重如千钧。
周明烛该走了。
段负雪侧身上马,没在逗留,在马上洒脱地扬了扬马鞭,清亮地喝了一声,策马绝尘而去。
残阳如血,也带走了最后一丝余晖。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一片静默。
周明烛坐回原处,看着依旧在闭目养神的祖父,按理说,他应该同祖父交代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可他却只是攥着衣角,沉默不语。
周淮年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他看向脸上写满心事的孙儿。
“照微,来年便十八了吧?”老人声音不紧不慢。
周明烛身形微僵,乖乖垂头应道。
“如此,祖父可就放心了。”
周淮年虽未同他多言,但周明烛却深刻明白了祖父言下对于分寸的提点之意。
长风呜咽,他们终究还是回到那座京城。
在与他们相反方向的路上,同样也有一辆马车。
车厢内只能听见轮轴的轻响与地上人轻微的呼吸声。
在一侧软塌上的男子身着金丝鹤纹蜀锦,青丝如注,散在肩上。
他斜倚在软榻上,一条腿微微支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右手握着一柄未开的折扇,正用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掌心。
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跪在车厢正中央的何贤身上。
“起来吧,何先生,这不怪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但何贤却知道,他定是不敢起的。
“周家明日便要进京了,让我们的人都退回来吧。”
男人向车外的黑影交代了一声,便似乎事情有些疲乏,也就失去了耐心。
眼神不经意间落在了何贤腰间的那柄断剑上,“那周小公子竟能将我们何先生的剑给折断。”
言语间虽带有几分笑意,但眼底竟是一片寒光。
“不是周小公子。”何贤终于敢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哦?”男人有些兴味。
“是…”何贤看向了素来心机难测的公子。
“是年。”
手上的折扇倏地落在了地毯上,声音极轻,却让何贤心中一紧。
“年。”
男子薄唇轻启,口中呢喃道。
他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夜晚不知是谁的旧梦。
一身血污的女人趴在身下黏腻腻的行刑台上,她已经痛的睁不开眼,却还能感到周围无数道怨恨眼神,如针一般刺在她身上。
“叛徒!”不知是谁开了这个口,腐烂的果蔬密密麻麻像细雨似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行刑台上的官员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块上等的羊脂玉,那玉像是一块刚切开的凝固羊脂,表面浮着一层柔和的油光,还带一些青色。
他看着原本被奉为英雄的女人,眼神中满是嘲弄。
周围骂声此起彼伏,她已经毫不在乎了,如一条蛆虫一般,在地上蠕动。
那早已疼痛不堪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离她不远处的一柄有些磨损的佩剑。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就快要够到了,就差一点点。
在指尖将要触到剑柄时,一只重靴狠狠踩过她手腕的那道阴森可怖的伤疤上。
“撤了吧,今日该回了。”
那官员好似看够了这场表演,径直踩过她的身体,坐上了那不知在场外等候多久的马车。
身旁的官兵撤后,那些围观的百姓竟然纷纷涌了过来,重重地踩过了那柄曾将无数人护于身后的剑。
女人像发了疯一把想奋力撞开人群,可她身后有一股力量将她牢牢按入泥中。
喧嚣声渐渐散去。
那些腐烂的菜叶中,埋着一把断剑,也埋着的不知是谁的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