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带着她来向我借走读生校卡这次,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她。
有些可惜,她似乎没有认出我。
也是,她只与我照面过一次,在那间废弃的舞蹈室,看得出她有些害羞,有些胆怯,像是乍然蓬起羽毛的小鸽子,只在看到那间舞蹈室里有人后就立即低头说了抱歉,然后匆匆离开。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好”。
就再也没遇到过她。
那间舞蹈室无人问津太久,从我发现它开始,就没有见过除我以外的人来过。
破旧的桌椅、落尘的窗帘与体操垫、没有音准的旧木钢琴......不知道它是太旧被遗弃,还是被遗弃了才变得如此之旧,反正已经没有人会在意它,以至于只要它出现一丁点变化,就很容易被察觉。
距离上一次来兴许有一个月了吧,这一个月里不知道是谁来过了——落地镜被擦拭过,前半场的地垫也被清理过,原本被丢在舞蹈把杆下面的体操垫被拖到了最后面,留下一块与周围不甚和谐的干净。
是谁会来呢?
不像是体育馆管理员做的,因为如果真的需要用到这间教室那就不会只清理这一点了。
是谁也看上了这里吗?
倒不是担心有人“抢地盘”,只是好奇,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样看上这里。
难道这次学校收到了舞蹈艺术生?
学校虽是普通全日制高中,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要走文化课高考路线,但也会零散借读在班级里的艺术生和体育生。可真正的艺术生和体育生其实是看不上学校的资源的,只能说是看上学校文化课的质量来借读,而其他专业课都会在外面另外学习和训练。
是社团排话剧或舞剧?应该也不会,因为隔壁还有上锁在用的舞蹈房,根本不会到这间废弃的来......
带着好奇心,后面我又来过,除了越变越干净的地之外,我依旧没能见到这位“小田螺”。
直到我开始怀疑是自己产生幻觉了、准备放弃了,又很意外地候到了她,柳暗花明。
小田螺,真的是位姑娘啊。
还是位会跳舞、喜欢跳舞的、美丽的田螺姑娘。
下意识的,我屏息不敢进去打搅。她在跳舞,安静浮游的阳光就是她唯一的观众,穿着最质朴的校服,没有音乐伴奏,白色的耳机线隐在鬓边长发里,宽袖却好似翻飞出了我能听见的声音。
我或许应该进去打个招呼吗?
但......最终我选择了和阳光一样,安静做一个观众。
我离开了。
只那么停留的三分钟,可能是一分钟,又或许只有三十秒,我像是走进了一个梦,又像是从一个梦里出来,昏暗尘蒙的走廊,连接着一个梦核到另一个梦核的世界,白鸽在深处唱歌,而我只是一个悄然而至的旅客,最终只能悄然离开。
直至现在,我仍旧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对我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以至于让我在上课的时候想到,睡觉的时候想到,弹琴的时候想到。
我分不清是我的理性还是感性,告诉我:你不要再去见她、打扰她,你应该把那间教室让给她,去成全她的神秘与宁静、她的快乐与愁烦。即使她才是那个后来者。
我同样分不清是我的理性还是感性,告诉我:你快去见她,你想要见她,你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你可以和她分享那间教室,或是分享除了教室以外的其他。
父母问我在动什么心思,他们察觉到了,误以为我又开始把本应放到学习上的心思放到了其他地方。在他们看来,在眼下这个关键的阶段,我喜欢任何除了学习以外的东西都是不对的。
父母联络了班主任,班主任又找到了我。
为什么我会那么肯定是父母告诉了老师,因为现阶段能够那么敏感的,应该没有别人了。老师那么忙,班级里需要她管理的人那么多,自然不会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我这个比较好管学生身上。
她来问我,最近有什么事很在意吗?
老师说得很委婉,父母应该不会用“在意”这个词来形容我,他们喜欢形容我的是“执着”,过于执着就成了偏执,就像他们打定主意不允许我把过多的时间与心思放在钢琴上时,他们就会说我“偏执”,不知变通,不分轻重。
好在,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我的确算是个“有分寸”的乖学生,我很庆幸老师对我的信任,在我解释自己最近有些松懈之后,她只是提醒我,让我“身体放松但精神不放松、精神放松但思想不放松”。
高二了,是“紧”的时候了,我明白的。
但后来,我还是去了那间舞蹈室。
在发现里面没有人的时候,没有太多失望的感觉,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以至于我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期待见到她,还是不期待见到她。
坐在那台老木琴面前,抚摸着老旧滞涩的琴键,我敲不下一个音键,心脏无声又乱序。
之后两次,我仍旧没见到她,仿佛那个女孩子真就是我自己的臆想,被我植入到寂静的灵魂里,渴望自己被“发现”,渴望有人能理解。
我开始恢复平静,在“她是我的幻觉”和“她是一个真实的人”之间,前者似乎更容易接受,至少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会在空闲的时候去那个舞蹈房,事实上我空闲的时间并不多了,雨天的体育课被主课老师们自由分配、午休的时间被数学卷子填满,就连校播音站,在高一招新之后也需要逐步培养新的播音干事,然后将事工分出去......
我的时间与精力被不断压缩、压缩,很多时候我可能是以一种怀念的心情去到舞蹈房,面对着那架近在咫尺的钢琴,我抬不起手,会发呆,我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安安静静弹完一首曲子,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去享受,因此也没有办法用“随便”和“发泄”来亵渎我的喜欢。
或许,我应该听从父母老师的话,我应该在这个阶段放弃一些不需要坚持的东西,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他们期望我投入的那件事上。
至少这样不会既放下了钢琴,也落下了学业。
结果.......我就又见到了她。
没有穿校服的她,穿着宽松似是棉麻质的白色落袖上衣,莲花藕色的练功长裤,背着一个小水壶,出现在了门口,脚步轻柔,像是一只轻轻振翅落下的白蝶。
原来,她真的是她,她不是我的幻想。
她似乎也有些诧异见到我,应该说,她是诧异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吧。
她退了两步,抬头确认了这里是哪里,随后很是匆忙很是抱歉地,喃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