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马斯特却丝毫没有眼力见。
他强迫卟卟一键跟随自己在棺材板上蹦跳,末了还满不在乎地重重一跺脚,“又没个死人,怕什么!”
伏庭出乎意料地发现这马斯特难得聪明,刚想好奇询问他是从何得知,就看见一阵地动山摇。
是的,看见。
伏庭脚下的泥土被雨水压实纹丝不动,愈发显露歪斜之态的正是马斯特跨立的棺材板。
鱼仔“哇”一声叫起来,被吓得四处逃窜。
扁嘴一把按住他,厉声喝道,“死者拒绝安息,赶紧抬起来重选——”
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现在似乎没有重选吉日的必要了。
无云雨和撑不开之伞寓意的拒绝死亡顿时得以解释。
人活了。
棺材板被大力推开,马斯特恰到好处地掐着点拽卟卟跳上地面。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死而复生的伊凡从中坐了起来。
一时间除了镇定的马斯特和没有情绪的卟卟,包括伊凡在内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死寂过后,扁嘴把装酒的皮囊一扔,动静更大地慌不择路奔逃起来。
没跑两步,他就双腿打颤着走了回来,“来路……消失了。”
伏庭想着不能浪费,拾起掉落的皮囊系在腰间,顺着扁嘴跑回的方向望去。
雨神不知鬼不觉地停了,四周都被极其浓郁的雾气覆盖,路在无形中变成无法跨越的厚实墙体,空气也愈发沉闷。
马斯特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确认完四周的树枝和苔藓全都如出一辙无法辨别方向后,他暗骂一声,从那堆破烂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指南针。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指针乱转一番后直接卡住。
马斯特烦躁地砸掉手中的废物工具,毫无征兆转向嬉皮笑脸的伏庭怒骂道,“晦气玩意!只要跟你沾边就没个好结果!”
无缘无故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训,伏庭心头窝火,学炉渣冲着马斯特吐舌头,“谁知道你那破废品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我还说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你呢!”
马斯特争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世道,拾荒老者捡个破烂都得看人脸色了?”
年岁至今不详的伏庭全然不知敬老之心为何物,毫不退缩,“我看你就是在有意跟踪我!”
马斯特气笑了,一指某根再普通不过的敦实树干,“被人一路尾随却全然不知,这得是多差劲的废物巫师。”
伏庭刚要出声还击,就被千泊轻拉袖口示意,于是声音渐弱最后安静下来。
粗粝的树皮发出被触碰时的干涩低响,再次对上那双爬上血丝的混浊眼眸,格里姆驼着背沉缓走出。
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破跟踪的窘迫,他沉默地站到边缘,阴鸷可怖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晦暗的情绪,毒蛇般牢牢咬在千泊身上。
见状顾不上弄清此刻的混乱局面,伏庭只觉心里很不痛快。
他侧身把千泊挡在后面,压低声音询问是否认识这人。
还不等千泊回应,腿脚僵硬发麻仍在棺材里坐着的伊凡就先给出了反应。
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带着颤意的手指下意识抓住棺材沿,他瞳孔骤缩。
“是你?为……为什么要举报我?我就只是想……走而已。”
伊凡的声音哑地不成样子,问完又像是觉得自己很可笑,续了声低低的苦笑。
格里姆却仿佛隔绝了周围所有画面和声响,固执地紧锁千泊不作反应。
心头烦躁更甚,伏庭却通过伊凡这话大致生出些许头绪。
先前就有过类似的猜测,不过是在此刻得到印证。
阿良那张“有人盯着”的字条,说得大抵就是格里姆混在工人里观察,会告知监工有逃跑想法的人,而伊凡显然成了受害者之一。
而当下被某股非自然之力困在此地,不得出去。
伏庭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唯一可能知情的马斯特,仿佛刚才的争执不存在般凑过去故作熟稔地虚心求教。
马斯特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睥睨,冷哼一声后竟然还真的给他解惑。
目前的处境相当棘手。
依据马斯特带有成见的判断,由于混入了倒霉蛋伏庭,他们被拽进了冥墟。
冥墟是亡灵的地界,界隙通常设在譬如墓地之处,然而此前却从未听闻有过其他种族踏足。
“亡灵分为三类:游魂、执念灵和怨灵。”
马斯特强忍不满解释,“前两种没什么攻击力,要想离开方式也大多温和,要是后者怕是得被强行拖入其生前的身体亲历旧事,避免死亡结局才能返回现世。”
两人交谈间,千泊已经顶着那道甩不掉的粘腻视线扶起伊凡,还顺带安抚完受惊的灰衫杠子队成员。
伏庭用完就丢,刚准备抛下马斯特去寸步不离地保护千泊,突然感觉一道突袭而至的寒意沿脊背渗进四肢百骸。
无需马斯特的眼色暗示,更用不着回头,因为四周别无二致的雾气里缓慢淡出密密麻麻的亡灵身影。
不多时现场的活人就被模糊的人形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场面实在过于惊悚,给伏庭一只在魔法森林饲养小精灵温馨度日的巫师以极大的精神冲击。
趁其他人还处于呆滞状态,他调动全身的反应力嗷得一声跳起来,一手炉渣一手薅进怀里的千泊就往变出的扫帚上跨。
结果险些脸着地栽在地上。
再低头一看,扫帚以他都无法捕捉的速度落进皮笑肉不笑的马斯特手里。
“不是吧?搁这跟老伯抢废品呢?”
那柄扫帚被马斯特持着还真生出几分废品的感觉,伏庭暗下决心以后要改造得精致些,还不及指控那人构陷,就被他凑近压低嗓音道:
“真以为能随意横跨两界?简直蠢笨如猪!不想让局面更糟就捂好你的巫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