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崔景珩成了兵部员外郎。

崔景珩向赫连明珠轻轻拱手，开口道：“东境大捷，镇国侯不日将班师回朝。据军报所言，此役能胜，乃是因为军中出了一位少年。此子骁勇异常，屡立奇功。镇国侯特请旨，欲携此子一同回京面圣。”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有如此良将，自当厚待。爱卿以为，该如何筹备？”

“臣以为，东境一战扬我陈国国威，当以军功论赏。镇国侯坐镇东境十载，此次大胜，当晋国公之位。至于那位少年，既有奇功，可封骠骑将军，赐金千两。”

“臣附议。”又一人开口，“东境安稳，于朝廷而言乃是头等大事。镇国侯与这位少年，皆当重赏。”

赫连明珠脸色不由得一沉。

在陈国，骠骑将军的品级不低，仅次于大将军，这崔家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况且崔家在东境经营多年，忽然冒出个少年，哪有这般巧合？若无人扶持，怎么可能在东境大战中独领一军？只怕又是崔家安插进东境军中的棋子，如今借着大捷的名义往朝中送罢了。

可她偏偏不能公然驳斥。

先帝死后，藩王作乱，周遭的小国趁机发难，陈国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如今东境大捷，她若是连个少年的封赏都斤斤计较，反倒显得心胸狭隘。

“臣不敢苟同。”孙青开口。

自孙青赈灾已经过去五年，他也从翰林院编修变成了工部侍郎，颇得赫连明珠重用。

“我朝军功封赏，历来有制可循。便是当年的镇国侯，也不过是从小兵做起，一步步升至如今。现下一个不知底细的少年，仅凭‘骁勇异常’四个字，便要一步登天，将我陈国朝选官之法置于何地？”

“孙大人言重了。”崔景珩向孙青拱手，温声道，“常法选才，选的是寻常之才。倘若遇上非常之人，立下非常之功，又岂能以寻常之法度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东境大捷，举国振奋。那位少年独领一军，立下奇功。这等人物，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若朝廷还拘泥于按部就班的选官之法，反倒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天下人才，见朝廷如此，谁还愿意替陈国卖命？”

“我朝选官，无论是科举取士，还是军功授职，皆有一套法度。若今日凭‘骁勇异常’四字便可封将，明日是否凭‘忠勇可嘉’四字便可拜相？后天是否凭‘天纵奇才’四字便可封侯？”

孙青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语气愈发沉凝：“届时，边关将士看到的是什么？那些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老兵，看到有人凭一场仗便与十年浴血之人平起平坐，军心如何稳固？士气如何维系？”

“臣并非妒贤嫉能。若此子当真天纵奇才，朝廷自当重用。但重用之法，绝非一步登天。臣提议，待镇国侯携此子回京，当面考校其兵法谋略、武艺韬略。若果真是可造之材，再议升迁不迟。”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打断二人的争吵。

“封赏之事，待镇国侯回京后再议。今日先拟旨，命礼部筹备接风事宜。”

“臣遵旨。”

一场朝会草草结束，众臣散去后，太昭殿内重归寂静。她牵着宇文宸回到乾清殿，刚刚落座，宇文宸已经率先开口。

“母后，方才那个孙大人和崔大人，他们吵的事情，我听不太懂。”

赫连明珠偏头看他，眉眼柔和了些许：“哪里不懂？”

“不过是一个人的封赏问题，和他们无关，为何他们吵得那么厉害？”

一时间，赫连明珠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片刻后，她还是决定点破：“他们争的，根本不是什么少年。”

宇文宸仰起脸，有些困惑。

“那他们在争什么？”

“在争东境。”赫连明珠伸手摸着他的头，“崔景珩要封那个少年，是因为那是崔家的人。孙青拦着不让封，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崔家的人。一个想往朝中再塞一枚棋子，一个想把那枚棋子挡在门外。”

“至于那个少年姓甚名谁、本事如何、是不是真的骁勇异常，他们其实都不在意。”

宇文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母后，若是那个人真的有本事呢？万一他真的很厉害，不是靠崔家才打胜仗，难道就要因为他是崔家的人不予重用吗？”

赫连明珠微微一怔。

小孩子看事情，反倒比她通透。她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博弈、世家之间的倾轧，可他这一问，却直指本心。

“若他当真有本事，那便更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人，崔家一定会死死攥在手里。”她叹了口气，“哀家倒宁愿他是靠关系上来的草包。草包好对付，真正有本事的人被崔家所用，那才叫棘手。”

宇文宸歪着头想了想：“那母后把他拉过来不就好了？”

闻言，赫连明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侧过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当是过家家呢？”

“不是吗？”宇文宸一本正经，“孙大人拦着不让他当大官，母后就让他当。崔家给他的东西，母后给他更多。那他为什么不替母后卖命呢？”

“你说得轻巧。”赫连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廷可不是过家家，拉拢一个人没那么简单。崔家在东境根基深厚，就算哀家给他更大的官职、更多的赏赐，他也要掂量掂量背叛崔家的代价，他承不承受得起。”

宇文宸歪头看着，开口道：“那就让他知道，不背叛崔家的代价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