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周洋打开长乐的冰箱看了看，里面除了日常储备的葱和鸡蛋，还有几包泡面。他转头问大家：“泡面？”

大家异口同声：“泡面。”

就这样，八个人坐在长乐家那张大餐桌前，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泡面。不过泡面里还是加了蛋和青菜的，周洋还煞有其事的从冰箱里翻出几片培根煎了铺在上面，赵凯吃了一口，忽然笑了：“比刚才那个好吃。”

刘一不屑说：“泡面是工业化的产物，不代表我的厨艺水平。”

孙悦头也不抬地感慨：“工业万岁。”

吃到一半，赵凯忽然抬头：“其实我今天有点慌。”大家听他这样说，都安静下来。他平时总咋咋呼呼，很少认真说话。

他接着说：“白天那个周老板进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赵凯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我们好像只是小孩。”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他说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丧气：“人家做了十几年，店、人脉、客户，什么都有。咱们今天站那儿，跟刚进新手村似的。我感觉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说完，没有继续吃面，而是用筷子不停的扒拉着什么。

刘一没说话。周洋也沉默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今天那些问题，看似客气，其实每一句都在掂量他们够不够格。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未未和悠悠坐在一起，安静地低头吃面，没有插话。她们毕竟不算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些话，她们不好说出口。

赵凯还在扒拉着碗里的面，孙悦放下筷子。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接着她把纸巾对折放在碗边，开口说道：“赵凯，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场班赛？”

赵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啊，输了三十二分。”

“输了三十二分，”孙悦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面是校队那些人，开场你就被盖了两个帽。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赵凯想了想：“我说…妈的，他们好高。”“然后呢？”孙悦接着问。见赵凯没有回答，她又说“然后你说，没事，他们练了三年，我们才练三个月。三年以后再看。”孙悦重新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碗里剩下那半碗面夹了一口，吃完才说：“后来我们也没赢。”

赵凯被她的答案噎了一下：“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虽然没赢，但你练了三年。后来打班赛，你就不慌了。因为你知道差在哪，也知道该怎么补。”孙悦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赵凯，“今天那个周老板进来，你看他像看一个打不赢的对手。但三年以后呢。”

赵凯眨了眨眼，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一个做了十几年的人，专门跑来看一家开张第一天的店。你觉得他闲得慌吗？”孙悦又补充道。

赵凯眨了眨眼，嘴比脑子还要快：“你不是说他是来找茬的吗？”

“他是来看对手的。”孙悦纠正他。

桌上安静了片刻。赵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见底的泡面，忽然笑了一声。

“妈的，”他把筷子一搁，“你这么一说，老子又觉得自己行了。”

周洋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拨弄碗沿了，而是安静地搁在桌上。

孙悦的话没停。“另外，今天问你们案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提陆敏？”

大家都愣了一下。

“陆敏全程统筹过一场六十万的婚礼。”孙悦看着大家，一字一顿，“我们老板娘亲自盯的、完整的、花了大价钱的婚礼。这不叫案例，什么叫案例？”

刘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没案例，是你们没把案例当案例。”孙悦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往厨房走。路过赵凯身边的时候，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

“新手村不是问题，”孙悦头也没回，“不知道自己装备栏里已经有一件橙装——那才是问题。”

孙悦走了以后，赵凯转头看周洋：“她刚才是不是在夸陆敏？”

陆敏已经在桌子另一端替周洋回答了：“是。顺便骂了你们仨。”

刘一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碗里的面还剩一半，筷子横在碗口上，面已经凉了。他看着那只碗，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回应赵凯，更像是跟自己说了句什么。

“你们知道我今天站在门口扫地的时候想什么吗，”他说，“我在想，这店是我们自己的。不管多破，是我们的。”

周洋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泡面其实挺好吃的。”

赵凯骂他，说你别转移话题，影响气氛。周洋说我没转移，是真的挺好吃的。

这时候孙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新手村就新手村，谁还不是从新手村出来的。周老板当年开店的时候，说不定连甜品台都没有呢。”

闻言，赵凯转头对周洋说：“她刚才是不是安慰我了？”

周洋想了想：“不太像。但应该是。”

悠悠端着她的碗站起来。她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桌子人，说了一句和她平时风格不太一致的话：“一个冷知识：新手村是所有玩家最集中的地方。老玩家想回去还回不去呢。”

赵凯立马说你这个比喻比孙悦的强，起码我听懂了。孙悦的声音从厨房飘了出来，混着水流声：“就没指望你听懂。”赵凯转头对周洋说你看她又骂我。周洋说这次是你自找的。

未未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她没有参与这些话头，她的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长乐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长乐正好低头喝茶，没有看到。

吃完饭，周洋去了长乐的书房，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书重新归类、编号、贴标签，又做了一份电子目录。长乐看到书房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更适合当编辑。”周洋笑了笑，说：“编辑没意思，我还是想干点看得见摸得着的活儿。”

赵凯在客厅喊了一声你们谁还要吃水果，然后端着洗好的一盘草莓走了进来，接着被长乐的书架吸引了注意力。他仰头看着那几排被周洋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感叹：“你家书也太多了。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长乐笑着回答：“又不是每一本都要看完。”

夜深了。院子里那几棵番茄在月光下安静地红着，几个人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天，赵凯又说起当年篮球场分可乐的事，孙悦嫌弃他，说你已经讲了第四遍了，赵凯说那是因为这件事值得讲第四遍，两个人又拌起嘴来。未未和悠悠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褪。

长乐坐在靠近院子的那把单人椅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觉得今天的泡面比那碗加了蛋的更好吃一些。

临走的时候，大家很自觉地帮长乐把厨房收拾了。长乐从院子里摘了些番茄，装在几个纸袋里，每人分了一份。赵凯接过番茄的时候说你这算不算股东分红，长乐说算，明年这个时候如果公司盈利了，分红就换成现金。赵凯说那我还是更喜欢现金。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车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