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峨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近半步:“小姐,我问声,侬是想去真一观伐?”
斐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黄峨眯缝着眼,一脸“我知道我知道”的表情:“姑娘是外头来个,所以勿晓得,阿拉本地个大家小姐,要去真一观修行个,多得来勿得了噢。勿为别个,就因观里该位俏神仙,是出名个呢。”
她说的是方言。绍兴话与衢州话同属吴语,音调虽有参差,词句却多相通。乍听之下一知半解,但稍一思量,也能揣摩出七八分。斐然便与她确认:“什么神仙?俏神仙?”
黄峨用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了一回:“李道长小脸儿俊得来,勿是俏神仙是啥?勿要讲修行,还有寻阿拉媒婆去话亲,要人家李道长入赘个嘞。”见人听得费劲,她忙又道,“勿好意思,勿好意思,一讲得开心就溜出乡音哉。”说着,尽量转成官话,继续道,“如此闹几场,后来真一观便立下规矩,再不受年轻女子的香火。要我讲,小姐们哪有什么坏心思,最多也不过是想远远瞧上一眼罢了。小姐您若是早几年来,兴许还能混进去,如今么,是决计进不去的了。”
斐然低头想了想:“那我要是捐些功德呢?”
黄峨连连摆手:“那也不行,李道长的师父太初山人,性子古怪得唻,最是轻财仇财。他只讲结缘,从不收功德金。小姐便是抬整箱银子去,在他们眼里跟路边石头阿没啥两样。”
斐然忽然灵机一动:“那我扮成书生,总行了吧?”
黄峨上下打量她一眼,“噗呲”笑出声来:“哎哟我个小姐,就侬该副长相,都勿用开口,人家一眼就看穿哉。”
斐然不由皱眉:“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峨脸上,语气缓了缓,“我也知此事着实难办,不是妈妈不尽心。只是我与那道观似乎有些说不清的缘分,若不试一试,怕日后想起便要后悔。”她顿了顿,“那这样吧,我先给妈妈二十五两定钱,事成之后再补二十五两。五十两白银,不为旁的,只求妈妈寻个稳妥的法子,让我能入真一观修行些时日。”
言讫,斐然便向侍立一旁的念微递了个眼色。念微心里老大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拗,只得闷闷地进里屋,取来二十五两的大银锭子。
黄峨接来那沉甸甸的银锭,笑容绽开,口风立马变了:“小姐既是介样诚心,妈妈我倒也有一个法子,只是多少得委屈一下小姐。”
“哦?”斐然眼睛一亮,“怎么个委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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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爬了,我要坐肩舆!!”
走在前头的黄峨连忙回身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哎哟喂,小姐喏,可得时刻记着身份,如今侬是个寡妇,上山求道长慈悲收留个,还坐肩舆嘞,活得介潇洒,人家道长看见,哪能会肯收留嘛!”
斐然身穿粗麻丧服,那麻布糙得像砂纸,每走一步都生磨皮肤,浑身上下又疼又痒,说不出的难受。她忍不住恼道:“我已经三日没睡觉了!你们还让我爬这么高的山,我快爬死了!”
黄峨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道:“都是为了小姐能进真一观呀!小姐之前气色粉里透红,哪里像死脱丈夫伤心煞个人?现在我来望望,我来望望,”她轻轻托起斐然的下巴,夸张地叫道,“喔唷!看小姐白兮兮个小面孔,一对大黑眼袋子,啥人望见啥人心疼!成了成了,就是介样子,保管太初山人心一软,就收落侬唻!”
斐然筋疲力尽,耸拉着脸说:“真爬不动了,我、我要气绝了。”
黄峨此番叫来的好姊妹王素珍,在一旁拍手鼓劲:“好小姐,再添把劲!李道长就勒前头哉,顶多再爬一刻工夫,眼睛一眨就到个!”
斐然听罢,咬一咬牙,将手中那根竹杖重新拄起。
好不容易又爬上二十道石阶,刚停下想歇口气,黄峨与王素珍嘴里不住地说:“快哉快哉!李道长就勒前头哉!”
斐然只得再咬一咬牙。
不知过去多久,斐然只觉像过了一辈子,直爬得腿肚子转筋,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望着那石阶一重又一重、仿佛通到天上去的山道,她实在撑不住了:“还……还有多久?”
黄峨与王素珍异口同声:“还有一刻!”
斐然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们方才也说是一刻!”
黄峨面不改色,笑眯眯地道:“谁叫小姐爬得介慢,照阿拉个脚程,确实一刻就到。小姐走走停停,可不就耽搁了?”
“我死也不爬了!”斐然一把甩开竹杖,正要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思及还未到手的尾款,黄峨与王素珍当即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上爬:“快哉快哉,该趟是真个快哉,小姐快望,喏!道观个飞檐都望见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