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斐然仿佛听见钟声。
窗外天色黑沉,没有半点要亮的迹象。山间夜风穿松林,呜呜作响。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夹在腿间,几息之间便又沉沉睡去。
大殿之中,却早已灯火通明。李惟道右手执槌,轻击左手高举的引磬,“叮——”如露珠滴落深潭,余音悠悠荡开。
“琳琅啊~哎~”太初山人启唇起韵,调子拖得很长,苍凉肃穆。
木鱼随即响起,张惟龄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不紧不慢,伴着穿插其间的磬声,时而铛子敲一下,又如碎玉投盘。
“琳琅振哎~响呀~十哎~方哎~肃哎~清哎~”
这便是观中早课的开篇——《澄清韵》。
经韵唱罢,殿中一派肃静。太初山人搁下手中铛子,抬起眼帘,侧首对张惟龄道:“早课不可迟到,去看看那位善信。”
张惟龄垂首应一声“是”,将木鱼槌放下,起身绕过蒲团,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
此时不过寅时,东方连鱼肚白都不曾泛起,四下里静得只闻虫鸣。到得客舍门前,他抬手轻扣两下门板,唤道:“善信,善信,早课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张惟龄又叩两下,声音提高了些:“善信,该起了,早课不能迟到。”
他将耳朵贴着门板,细听之下,里头还是一丝动静也无。犹豫片刻,想起昨日她睡得那般死沉,便也不顾及了,握起拳头“砰砰砰”地砸,扯开大嗓门喊道:“早课了早课了!师父让我来叫你,再不起早课都结束了,师父最是恼人迟到,善信快些起来吧!”
斐然这才动了动,含糊地“嗯”了声,拉高被子蒙住头。
张惟龄正要再喊,门内忽地传来一声短促惊叫——“哎呀!”
紧接着便是手忙脚乱的响动,时而又消停一阵。他左等右等,等得不知叹了多少口气,才有一串急促脚步声,踢踢踏踏,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门“呼”一下从里被拉得大开,像是被一阵大风刮开的。斐然站在门内,头上圆髻依旧梳歪了,睁着一双惺忪睡眼,急问:“我迟到了?我迟到了吗!”
张惟龄又叹口气,沉重地点了头。
“走走走!”斐然当即夺步往外冲。
“欸——善信,等等。”
她闻言回首,见张惟龄双手叉在胸前,歪着脑袋看她,一面摇头一面叹道:“看来,小道必须要教你些真功夫了。”
“什么真功夫?”斐然一脸茫然。
“来来来,善信先进来。”张惟龄转身往屋里走,“横竖你已经迟到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人转眼已入得屋内,她只好跟着他又回来。
张惟龄随手提起凳子搁在床边,而后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做出一副酣睡模样。
“比方说,善信此刻正睡着,呼——呼——”他忽地掀开一只眼,“善信,你说一声‘铛’。”言罢又把眼睛阖紧,继续装睡。
斐然不明所以,却也依言“铛”了一声。
话音才落,张惟龄猛然睁大双目,手臂霍地一挥,将那假想的被子狠狠掀到一边,动作之快,力道之猛,险些把站在一旁的斐然扇着。
那被子虽是虚的,风却是实的,呼地扑面而来,唬得她往后一仰。
这边厢张惟龄一面比划,一面急声说着:“你就像这样,一把掀开被子,不用叠不用理,反正师父师兄也不会进你屋。记住啊,衣服鞋子要提前在床边凳子上摆好,袜子头一晚便穿上,确保你从床上起来,手一捞便能够着衣服,脚一伸下去就正好踩进鞋里。等你练熟了,眼睛都不必睁,全凭手感,穿衣穿鞋一气呵成!”
斐然笑问:“那你索性穿着衣服睡,不是更省事?”
张惟龄皱眉“欸!”一声:“不舒服个呀!”说着,又把头上木簪拔下,道髻霎时松散开来,一头长发披了满肩。
他晃了晃脑袋,道:“善信,且让小道来教你如何梳头。我有一绝招,梳得既快又正,你瞧好了,就像这样——”
张惟龄把两腿一分,弯腰低头,那一头长发便倒垂下来,悬在脸前。
“善信,你数五下,我包管完事!”
斐然使坏地数道:“一二三四五!”
“欸欸欸!”他急忙叫停,拨开一缕发丝,从那缝隙间抬起眼来,“哪有你这么数的?数得太快了!要这样,一、二、三……”
她忍住笑,重新数:“一、二——”
说时迟,那时快,张惟龄手上立刻动作起来,迅速将头发拢成一束,抓在手里,又以指为梳,从脑后往前额方向捋。
“三、四——”
他一下直起身来,那头发已在掌中绕了一绕,旋即用那根木簪一旋一拨,最后往髻心一插,眨眼之间,一个圆溜溜的道髻便牢牢固定在头顶。
“五!”
话音刚落,张惟龄早已转着脑袋,将那圆髻从各个方向展示给她看,不住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小道功夫不差吧?”
斐然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