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温柔,夕阳的光追着她,长长的影子掠过一畦畦碧绿菜地。
一晃眼儿,她便站定在地头,笑盈盈地望着李惟道:“道长,我来帮你种菜!”
“善信,你来帮我浇粪水!”张惟龄从后头探出脑袋,坏坏地笑着。
斐然立刻板住脸,扭头瞪他。
“只有这一筐了,”李惟道说,“很快就能种完,善信不必动手,在旁边坐着便好。”
斐然转回头来,一见到他,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道长,你人真好,不像某个人,幼稚得很。”
“谁幼稚?我哪里幼稚?”张惟龄挺起胸脯,昂然道,“我可是顶天立地男儿郎!”
“哟——”
二人玩闹间,李惟道插完了最后一排菜秧。随后,他便与张惟龄一起,为菜地浇水施肥。斐然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们。
太阳已完全落到山后,只余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地里的活都拾掇完了,张惟龄一手提木桶,一手揣上两个竹筐,先下山往观里去。
溪水在山石间淙淙流淌,李惟道蹲在溪边,俯身将水一捧一捧地泼到臂上,仔细搓掉那些凝固的泥点子。
斐然也朝溪边走来。
这处的地被水汽浸透,泥土软绵绵,踩上去便往下陷。她脚底打滑,身子晃了一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心里却倏然生出一个念头。
迟疑只在须臾,下一瞬,她顺着那股滑劲跌了下去。
“啊。”一声轻呼。
李惟道回首,正见她跌坐在地,眉尖紧蹙,手不住地揉着脚踝。
“道长,”斐然抬眸望他,有些委屈,“地上太滑,我摔着了。”
李惟道很快站起。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伸向了他。
斐然仰着脸,目光坦荡。
李惟道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弯下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小锄头。他的手握在锄头底部,正想将木柄递过去——
在道长心中,也有男女之别吗?
他忽然顿住。
一旦去顾及,心里便先有了男女有别这个观念,有了分别也就有了执着,刻意回避,不敢触碰,恰恰说明心中还挂着。
他心里,有男女之别吗?
那手横在两人之间,静静等着。
李惟道犹豫了。
倘若此刻摔在这里的是惟真师弟,他会如何?会因避讳而犹豫吗?
不,他不会。他会直接把惟真师弟拉起来,不会想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那么,眼前这位善信与惟真师弟,有分别吗?
思及此,拿锄头的手落了回来。李惟道伸出另一只手,抬上去,稳稳握住了斐然。
斐然当即回握。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天色昏暝,彼此面目都有些模糊,但那温度却是真切的。
李惟道轻轻使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待她站稳,他立时松了手。
可斐然没有松,非但不松开,另一只手还顺势揽住他的臂弯,整个人倚上去。
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微微僵硬的手臂肌肉。
李惟道下意识地要往后退,脚跟刚挪,便听她唤了一声——
“道长,”斐然的声音带着央求,“我脚好像崴到了,你扶我下山,好不好?”
她的手比他小得多,只够握着他掌中一块地方。他早已松手,五指散开,于是她扣住了他的大拇指。
手被紧紧攥住,两人还是靠着的,挨着的,李惟道不由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他自己先怔住了。
你在怕什么?怕触犯戒律?可戒律禁的是淫邪之心,并非禁与女子接触,扶一个人与淫邪何干?
斐然不想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催促道:“脚上好疼,道长,我们还不走吗?”
李惟道此时已经想通,便不再犹豫。两人一步一顿地往山下走去。
他的手虽依旧不曾回握,却也没有挣开,任由她这样握着。
斐然牵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胳膊,心满意足极了。
道长啊道长,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