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穿过门洞,视野骤宽,但见一条开阔长街直直通向远方,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檐牙错落。
数不清的挑担小贩穿梭而过,先前同船的那些摊贩,此刻也挑着担,飞快地融进这川流不息的早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下子涌来,充斥在耳畔:
“鸡蛋鸭蛋要哇——!”
“长寿面,挂面——!”
“麻糍、印糕、条头糕——!”
“馄饨——透透鲜个馄饨——!”
“暖胃入肚个卜卜汤团哉——!”
“新鲜芋艿、芋艿头哉——!”
“刚断气个青菜、萝卜哉——!”
“便宜新鲜个猪肉快来买呀——!”
斐然站在喧嚣街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蒸腾的白气从早点铺子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天,不过须臾,又被晨风吹散,化在金色的阳光里。
江南水乡鲜活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展。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好多香味。
“斐姑娘,”陈阿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走,阿拉吃早饭去。”
斐然含笑应声。
没走多远,听见街边传来悠长吆喝:“噢~~藕粉,蜜蜜甜个热藕粉,快来买噢~~藕粉——”
那嗓音拖着腔,打着转,听来很是有趣,一下勾住了斐然的脚。她循声望去,见街边支着一个藕粉摊子,便转身走过去。
那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敦实,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正忙着冲洗一只大碗。见有客来,他将湿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热络地招呼:“小道长,藕粉要来一碗伐?热乎乎个,暖暖胃。”
斐然环视一圈,见街对面也有几家卖藕粉的,因问:“绍兴原来也盛产藕粉吗?”
李惟道从后面走上来,回道:“绍兴自古便有‘芰荷之乡’的美称,因多沼泽浅涂,故而十分适宜莲藕种植。”
那摊贩肯定道:“该位道长讲得对,阿拉绍兴藕粉,可不比杭州差。该些是刚摘来个秋藕磨个,老老新鲜。”
他一面说,一面将藕粉上头的布揭开,用指尖拈起一撮,伸到斐然面前:“道长们看看我家藕粉,白伐?我洗得多少干净,每一道工序半点马虎勿得。我家做藕粉少讲讲也有二三十年,十斤鲜藕才晒出一斤左右个藕粉啦,从勿掺杂掺假。道长们吃了若觉着勿好吃,我勿收铜钿个!”
斐然也觉这藕粉极白极细腻,果断竖起四根手指头:“那就来四碗。”
“好好!”摊贩眉开眼笑,问她,“糖桂花要加伐?”
张惟龄抢着答:“要个要个,怎么好吃怎么来!”
“好嘞!”摊贩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只见他先取出一只粗瓷碗,舀一勺藕粉放入,又加些底糖,随即用冷开水徐徐将碗里藕粉拌湿,调成稀糊。
一切备妥,他提起灶上铜壶,壶嘴一倾,沸水热腾腾地冲入碗中。说时迟那时快,那稀糊便如施了法术一般,随着水面升高,渐渐变得浓稠透亮。
那摊贩一手冲水,一手快速搅拌,不多时,一碗韧滑可口、生津止渴的藕粉便做好了。最后,他从一只小罐里拈出一撮糖桂花,洒在藕粉面上,金黄点点。
四碗藕粉端上,四人围坐在摊子后头的小木桌前。那桌子矮矮的,板凳也是矮矮的,坐下去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
斐然舀一小勺送入口中。藕粉顺滑无比,甜而不腻,回味还有淡淡桂花香。她眯起眼,长长地“嗯——”了一声,道:“好吃!”
那边李惟道吃得斯文,陈阿二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抿着,再看张惟龄,早已唏哩呼噜地喝了大半碗。
一碗热藕粉下肚,胃里暖暖的。斐然心满意足地搁碗,起身从怀里摸出绣花荷包。
拉开系带,里头白花花一片,她低头拣了拣,拣出一块最小的银锭,放在摊贩的案板上。
那摊贩低头一看,登时“哦哟”一声:“小道长,该个起码有一两唻,我找勿开个。”
斐然一愣:“找不开?”
摊贩苦笑道:“阿拉小本生意,来来去去就几个铜板,阿里找得开唷?”
陈阿二赶紧站起来,抢步到前头:“斐姑娘,让我来,让我来。”言语间早从腰侧解开一串铜板,一边数一边问摊贩,“老师傅,总共多少铜钿啦?”
摊贩便道:“五文一碗,四碗廿文。”
陈阿二数出二十个铜板,双手递过去:“老师傅,侬数数看。”
摊贩接过铜板,在掌心数一回,点清了,便将那一两银子递还斐然。
斐然面上虽不说什么,眉眼间却分明有些不自在。陈阿二瞧出来了,笑着宽慰:“斐姑娘勿要勿开心,该趟我请,下趟侬再请我,日子长着,有机会个。”
斐然将银子放回荷包,闷闷地道:“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