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正嚼着水芹:“不必这样麻烦,”她说,“我不介意的,我们一起睡吧。”
秀英笑起来:“好呀。”随即扭头对阿娘说,“阿姐讲搭我一道困。”
张秋菊这才放下心来,连讲三声“好”,提起筷子又往斐然和张惟龄碗里添菜,生怕怠慢客人。
饭毕,碗碟刚撤下,坊里便闻得风声,说是四明山真一观的道长来了,会看疑难杂症。一时之间,左邻右舍,前街后巷,三三两两都来延请。李惟道便提了药箱,携张惟龄一家一家地登门看诊。斐然不便跟着,就留了下来。
午后,秀英从墙角搬出一个老南瓜,洗得干净,又把里头的瓤??掏净,切成薄片。随后在门檐下拉起一根细竹竿,将那些圆圆的瓜片穿进去,整齐地挂着。
斐然仰头望向那一排南瓜片,问:“这是在做南瓜干吗?”
“是的,阿姐。”秀英笑得很甜,“晒好了我给阿姐送去,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炒菜,又甜又韧,可好吃了。”
斐然忙摆手:“不必不必,从这里到四明山,很远的。”
秀英对她笑一笑,也不说什么。
“秀英——”屋里传来一声喊,拖得长长的,带着酒意。
堂屋里,周福生还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酒吃菜,说话已有些大舌头,紧接着又喊一声:“秀英啊——”
“阿爷,啥事体?”秀英放下手里的活,探身往屋里望。
周福生将酒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含混地道:“阿爷吃酒吃得头晕哉,等歇菱角侬去采,河塘里个菱角,再勿采就要老哉。”
“晓得哉,阿爷。”秀英应一声,回首看到斐然,迟疑地问,“阿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怪闷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采菱?”
“好啊好啊,”斐然连连点头,“我要去,我要去的。”
“那我去拿双草鞋,”秀英说,“河塘边泥泞得很,莫弄脏了阿姐的青布鞋。”
斐然低头看一眼,这鞋是他亲手做的,已经被猫抓毛了,着实不舍得它再受伤。
“那麻烦你帮我拿一双来。”她道。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顺着屋后那条石板路,七弯八拐,约莫走得一刻工夫,便来到一处河塘。
那河塘不甚大,却满满当当地铺着菱叶,碧油油一片。
三只白鹭正亭亭立在菱叶间,长腿纤颈,偶尔低首,长喙探入水波,啄起一尾银亮小鱼,随即昂颈,嘴巴一张,便吞了下去。
河塘中央架着板桥,但见桥那头有两个妇人,各坐一只木桶,浮在水面上。她们头顶荷叶遮阳,也不划桨,只用手拨着水,所过之处,密密匝匝的菱叶分向两边,露出窄窄一道水路。她们时不时弯腰,从水里捞起一串菱角,一个个摘下来,手往后一扬,丢进身后木桶。
斐然看过采菱图,读过采菱诗,却还是第一回亲眼得见。今日天色极好,秋日的天是高远的,那蓝色清亮得不参一丝杂念,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也醉在这水乡的温柔里。
二人换好草鞋,斐然将道袍下摆撩起,在腰间扎了个结。秀英见她这架势,便问:“阿姐也要采菱吗?”
斐然理所当然道:“来都来了,不采岂不白来?你教我,我学得快。”
秀英笑着点头,自己提了一只木桶,也递给她一只,说:“那阿姐随我来,岸边菱角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咱们从石板桥过去,到河中央采。”
刚踏上板桥,蓦地,身后一阵响动。
她们回头一望,见两个小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赤着脚在河滩飞奔,那裤腿卷得老高,小腿肚上溅满泥点子。
嘻嘻哈哈跑到河埠头,男孩抬起一只采菱用的木桶,俩小孩合力一翻,将桶口朝下,“咚”的一声响,便把自己扣在里头。
未几,岸上来了个妇人,转着头东张西望,喊道:“阿宝——阿囡——哪里去哉?”
紧接着,一道焦躁男声也加进来:“两个讨债鬼,死哪里去哉?出来!看我不打烂倷个屁股!”
秀英站在桥头,伸手朝那只倒扣的木桶指一指。
那妇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先是一愣,继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掀开——
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蜷在里头,正捂着嘴憋笑,小脸涨得通红。
母亲揪住其中一只耳朵,男孩杀猪似的一声嚎,被一路拎着耳朵拖走了。父亲则逮住另一个,捞起夹在腋下。
女孩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乱蹬,鞋都甩掉一只。
“让倷藏!回家再搭倷算账!”父亲一面凶,一面弯腰将那只鞋捡起来。
闹声逐渐远去,河塘复归平静。秀英失笑摇首,对斐然说:“这些小鬼头,日日都要闹这么一出。”
斐然也笑了笑,两人随后提起木桶,继续往桥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