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斜着细长的眼睛打量着姜韫真,“你是谁啊?”
“我是这位妇人的雇主,她如今在我宅子里当差。”
“嚯!从未听说过有雇主帮婢女和离的,要我说,你这是为了骗她为你卖命,才唆使她和离的。”那小吏手掌猛拍乌黑的大桌,将周围一众小吏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姜韫真早已料到帮纤云和离会遇到千难万难,因此也不慌乱,只道,“官爷,我若有什么错处,现就在京兆府,你可以报大人来处罚我,不然,你就该收下她的和离单子。”
那小吏被噎住了,眼前这位女子裹着浅黄镶白毛边袄子,看上去不是普通人家的妇人。可是京城里为官做侯的多了去,她若真是个有头有脸的,也不必亲自来帮婢女和离了。
姜韫真补了一句,“如今监国的誉王前两日可说了,百姓递的状纸、诉请单子,只要是合大熙律的,官府都应该收下,不可退搪。”
这句话彻底把那小吏吓着了,如今京城都在传誉王要当太子,他哪敢跟誉王对着干,立刻道,“单子我收下了,明日叫上男方,一同来此处辩对,若两方都愿意和离,京兆府也没有阻挠的理。”
走出衙门大门,纤云扶着朱漆墙壁,连连喘气,“早就听说和离不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有多难。”
微云也插了一句,“可不,咱们前面那两位,连单子都没收。”
纤云看着门口进出的官吏,眼中闪着畏惧,“今日光是递单子就这么难,一旦上了公堂,我那位夫君又是个伶牙俐齿的,我真怕……”
姜韫真默默叹了口气,“现在回去拿回单子还来得及。”
纤云居然真的犹豫起来了。
姜韫真举着帕子挡了挡刺眼的目光,“拿不拿?不拿咱们可要回去了。”
纤云虚弱地说了句,“先回去吧……”
夜里,乔予楠听说了这一段,罕有地捧腹大笑,还伸手刮脸去羞姜韫真,“瞧瞧,抱着一肚子热心肠,碰着冷灶了吧。这事如果做得不顺,纤云跟夫家彻底闹翻,又被抓了回去,想来她怨恨的人,就是你了。”
姜韫真站在炭盆边烤着手,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后悔的,憋出了一脑门的汗。
其实她并不恼纤云。
女子一旦嫁了人,如果娘家不撑腰,身家性命都系于夫君一人。
她的恐惧都是有原因的。
当年她被婆母泼符水,可曾敢说半句不服?
乔予楠道,“怎么?你还想继续吗?”
“试试呗。”姜韫真道,“若不成,不还有你吗?”
他瞪大了眼睛,“怎么又赖上我了?”
“就赖上你了。”她哼哼唧唧道。
一日日地相处下来,两人愈发熟悉,她也越发拿得住他待自己的心。
至少,在他娶妻之前,她都是可以依赖他的。
适当的借势没什么不好。在男子为天的大熙朝,势单力薄的她,光凭有骨气,可做不成事。
次日一早,姜韫真和纤云又早早起来了。
姜韫真对着一盒胭脂想了许久,给自己和纤云脸上都抹了些。
对薄公堂,气势一定要有,起码人要看着精神些。
想到这,她又往鬓发上插了一柄缀有一小串珍珠流苏的金钗,看起来更贵气了。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便往京兆府杀去。
到公堂站了小半个时辰,纤云的夫君李大安,带着两三个兄弟跨步走了进去。
纤云登时双腿一软,若不是陆英早有准备伸手扶着,定是一摊泥般坠了下去。
和离诉请这种小事,素来用不着京兆尹,因此今日听他们辩诉的,是八品的户曹。
此人姓杨,精瘦的高个子,留一把山羊胡子,看起来虽严肃,却没有昨日收单子的小吏那么爱摆架子,像个干实事的人。
杨户曹拿着单子看了看,对着李大安道,“你的妻子卢氏说你经常殴打她,此事是真是假?”
李大安倒是痛快,“小民不敢撒谎,打是打过的,我为了娶她花了上千两银子,她嫁过来三年,一个孩子都没怀过,我不能不生气啊。”
杨户曹道,“既符合七出中的无子,你为何不休妻,反而把妻子送去妙法寺?送去那里,你娶妻花的钱拿不回来,她也没法为你怀孩子,你图的是什么?”
纤云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了。
李大安结结巴巴地“这”“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姜韫真的腮帮子绷了一早上,早就酸了,听了杨户曹的话,终于松了松。
感觉,今日的事,会很顺利?
李大安的哥哥拱一拱手,高声道,“大人,实在是我这位弟弟,心慈手软的缘故啊。”
“此话怎讲?”
于是李大安的哥哥李大平开始了激情澎湃的演讲。
在他的痛诉之下,李大安之所以没有休纤云,实在是因为念及过往的夫妻之情,毕竟,纤云一家搬到了外地,基本断了联系,休妻就等于把纤云扔到门外等死。
而之所以送到妙法寺,是因为听信了定虚师太之流“参拜佛祖后可得庇佑”的话,说白了,都是为了去庙里祈福,将来好怀个孩子。至于妙法寺的姑子虐待纤云,李家全然不知,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他手舞足蹈,说得口沫横飞,杨户曹开始被说动。
本来,和离这种事,又不是杀人放火,只不过是小百姓的家事,官府并不愿意掺和。
形势急转直下,姜韫真忙上前挡住李大平,急道,“杨大人,民女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