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了托请,不是想偷懒,而是觉得自己无能。
大熙律规定,女子想要和离,必须符合三个条件中的一个,要么夫君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要么夫君逃亡数年、要么夫君频繁殴打妻子。
可是她那日问了徐若柔,被关进妙法寺的那些女子中,只有几个人曾挨过打。
也就是说,其他人即使想和离,但按照大熙律,她们并不具备和离的条件。
虽然,她们每个人都在夫君受尽侮辱、吃尽苦头,可是,不符合条件,衙门甚至不会接受她们的和离诉请单子。
她很同情她们,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实在是爱莫能助。
至于其他的妾室,想要赎身,要么就想办法攒钱,要么就只能想法子拿捏夫家的错处,以此赎身。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本来还雄心壮志,准备帮许许多多的姐妹恢复自由身的姜韫真,一下子心灰意冷起来。
阴湿的雨水中,她病倒了。
梦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回回,乔予樾、二太太、珍珠、母亲、父亲、俞浩卿。
有人对着她笑,有的人骂她,有的人对着她哭。
还有一个人,抱着她,用皱巴巴的手,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哄她安睡。
她软软地喊,“祖母”。
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后,她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在微云的搀扶下下了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已经放晴了。
今年的春天暖得早,日头晒在人身上,一下子就爽利起来,连发丝都会闪光。
“大门外的桃树结了好多花苞,粉嫩嫩的胀鼓鼓的,再过两日就要开了,保准好看。”微云替她拢了拢披风,“小姐可要赶紧好起来,到时我们去赏花。”
纤云捧了药碗来,她闻了闻,似乎不算苦,试了试,五分热,正合适,仰脖子一饮而尽。
微云马上递了一颗蜜枣过来,让她含着,“四少爷可担心了,常常来看你,也是他让白荷来给你把脉开方的。”
屋脊上,有燕子双双对对飞过,呢喃轻语。
从陆英口中得知她醒来的乔予楠,很快便到了。
纤云微云识趣地退下,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熬得眼下乌黑嘴唇干裂,却只顾着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熬成这样了。”
“还不是因为你。”他在她耳边哼了一声,又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说后,保准马上就全好了。”
“怎么?北金细作被抓起来了?”
“不对。”他道,“你肯定猜不到。”
“你快说吧。”
他笑得畅快,连往日锋利挺直的剑眉都弯了起来,“誉王与户部、刑部都商讨过了,女子若能证明与夫君感情不合,可向府衙申请和离。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姜韫真一愣,想了半日他话里的意思,才慢慢道,
“那就是说,哪怕不符合此前的那三个条件,哪怕只是与夫君感情不合,女子也能和离了?”
这可,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点头笑道,“是的,这可是极难得的事情。还有一桩,女子若守寡满三年,就不必继续留在夫家,可以回娘家生活,亦可另行婚嫁。”
姜韫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砸得忘了高兴,反而更清醒了些,“可是,为什么誉王会推进这个事情呢?”
他敛了笑意,“说出来,你可能会不高兴,实际上誉王这么做,也有收买人心的用意。”
他扶着姜韫真坐到铺了厚实软垫的罗汉床上,又拿了一件披风替她小心盖好双腿,才慢慢跟她细说内情。
大熙世家,在朝中本是极重要的一派,十数年前,隐然已有左右皇权的势头。
因此,当今圣上费了许多力气,一手打压世家,一手通过科举提拔了许多寒门学子,将他们培植成清流文官。
如今,世家大不如前,清流派系渐盛。
誉王想要争夺皇位,势必要争取清流的支持。
这些清流文臣,大多出身于贫苦之家。他们中有不少人,是靠寡母一手一脚抚养长大的。还有一些人,父亲嗜赌好饮,从不理会妻儿死活,全靠母亲不畏辛劳一片苦心,他们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他们名成利就,饮水思源,自然很希望为自己的母亲做一些事。所以,誉王提出这样的建议后,不少清流文官,都对誉王赞赏有加。”
姜韫真却含了泪看向他,“你知道我想帮人,所以,你求了誉王推进此事,对吗?”
“为了你,也为了三姐。”他淡淡地笑,抚摸她瘦了一圈的脸,“三姐想和离而不得,我想,她一定很希望看到这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