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窗转亮的时候,官差提了她,再一次上了公堂。
公堂上高坐的仍然是京兆尹,堂中跪着一个梳着光洁发髻的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她悄悄看了一眼姜韫真,立马又把脸转了过去。
姜韫真觉得她有些眼熟,正琢磨在哪见过时,京兆尹一拍惊堂木,“姜韫真,你之前说,你不曾唆使女子和离,今日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她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不慌不忙答道,“回大人,民女从未唆使怂恿他人和离。”
“好。”京兆尹指着那跪着的女子道,“这是城西的莫大娘,她今日到衙门击鼓,说在你的哄骗下与夫君和离了,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三餐不继,对此,你怎么说?”
莫大娘?姜韫真看着她的侧脸,使劲地回想了一阵,问道,“是不是那位,说夫君联同婆母欺负她,无论冬寒夏暑,都逼她在床前跪着伺候一整夜的莫大娘?”
京兆尹道,“莫大娘,该你回答了。”
那女子抖抖索索地回道,“是,民妇吴氏,街坊都叫我莫大娘,半个月前经过细鼓巷鸿鹄院时,被她们家的丫鬟拉了进去,说什么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辈,我们女子不能任人欺凌,反正说了好些文绉绉的话,我没读过书也记不住,糊里糊涂的,我就听了她的挑唆,写了和离诉请单子,还付了五文钱,然后我就和离了。哎哟,我真是被她害惨了。”
姜韫真大为吃惊,“莫大娘,你说话要对得起良心,你当日分明说,你夫君口口声声说为人子应尽孝,为了照顾婆母,每夜都与你婆母共睡一床。而你只能在床边或跪或坐,不管是什么时辰,只要他们有要求,你就要斟茶递水,甚至搀扶婆母便溺……”
莫大娘涨红了脸,急忙打断她的话高声喊道,“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八道。孝顺是应该的,每个人都该孝顺,我不该听你的,我和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京兆尹道,“姜韫真,你自以为是,说什么帮人和离,你看看莫大娘,和离后连饭都吃不上,还不如好好伺候夫君婆母,好歹有瓦遮头啊。呵,你逞什么英雄呢?”
姜韫真俯身一拜,“大人,民女认为,此事不该只听莫大娘一面之词,再说了,民女只帮人写和离单子,从不曾收钱替人上公堂庭辩。即便写单子时,莫大娘误会了我的意思,难道我还能逼她上公堂和离吗?民女认为,应该把杨户曹叫来,他负责和离的案子,一定很清楚事情的始末。”
京兆尹捋着长须,笑得意味深长,“好主意,不过,杨户曹昨日已经被调离京城,到万州赴任知县一职了。”
姜韫真心头一凉,呆在原地。
一时间,公堂静得出奇。姜韫真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看着乌紫大桌后满脸得意的京兆尹,伏在地上颤抖的莫大娘,还有那些一个个神情淡漠的官差。
梁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年月已久,墨迹不再浓黑鲜亮,而是灰蒙蒙的,像隐在白雾里。屋梁深处,蜘蛛不关心人间的纷扰,专心致志地织着团网。
她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早就计划好了。
那日,京兆尹准备对自己用刑,杨户曹表面上出声训斥她,实际上是帮了她。
京兆尹这些人看出他对自己有回护之意,就把他调走了。
她道,“大人,这位莫大娘当日哭着说受了委屈要和离,民女问她,和离后可有住处,以何为生。她说已有相好,不会孤苦无依。民女觉得有些不妥,还劝了几句。这些话,我本不愿在公堂上说出来,但既然有人要冤枉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盯着莫大娘道,“民女要求传微云等人为我作证,甚至传当日在鸿鹄院的其他女子,当日莫大娘在鸿鹄院哭了许久说要和离,许多人都看见了,她们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京兆尹道,“鸿鹄院一干人等,在你下狱之后都逃之夭夭,如今人去楼空,无人能为你作证。”
姜韫真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她们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陆英会武功,白荷又那么聪明,她们不会有事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京兆尹又开了口,“行了,你引起京中民怨,就算没有莫大娘,朝中的大人们也决定了要惩戒你,女子应以三从四德为重,抛头露面鼓动和离,前所未有之事,你呀,自作孽不可活也。”
姜韫真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冰凉下去,从指尖,到手臂,到小腹,再到全身。
正午白茫茫的日光滚入公堂中,一切看起来都是惨白而虚幻的,她眯起双眸,试图辨认眼前的一切。
京兆尹森冷的嗓音在空中回旋,“姜韫真,妖言惑众,煽动和离之歪风。今,京兆府奉朝廷之命,判其套木枷,在京城长乐大街、永平大街一带游街示众,以警示百姓安分守己、以正女子贤德之名。”
每一个字句都像利刃一般,割开了她的血肉。
痛楚激出她全部的清明,“原来,诸位大人苦研两三日,也未在大熙律中找到可以处罚我的条例么?”
她怜悯地摇了摇头,“所有行刑皆应依大熙律而行,可是大人方才并未提到大熙律,可见并无凭据。大人们要处罚一个弱女子,有千万种方法,民女无法抵挡。既无法可依,何必上公堂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