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浩卿道,“桌上那样东西,是陈亭温给你的。”
她回身一看,后背却被人狠狠一推,她站立不稳,往前扑倒在地。
他三两下关紧了房门,扣上了铜锁。她心下惊惧,“你要干什么?”
大门外已响起了重物撞门的巨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姜韫真的心上。
她回过神来,外面一定是乔予楠或者白荷,俞浩卿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把门锁起来。
此刻的俞浩卿,发狂般踢倒一个个灯架,粗大的蜡烛跌倒在地,火苗卷噬着地衣,骤然腾起连绵的火光。
他哈哈大笑,脱下外衣、扯下墙上的字画,丢到火团中。
火光映着他狂喜的脸容,他开心得像过年时在街头烧烟花的那个孩子。
姜韫真惊惧不已,竭力爬到门边摇撼大门。
俞浩卿还在推倒木椅、纱制屏风到火堆中,看着越舔越高的火舌,一边捶胸大笑,一边流下泪来。
他被火包围着,到处都是火,无处可逃。
姜韫真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起来,火场的炙热逼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好大的火,像漫山遍野的晚霞,像绵延不尽的血。
这样的场景为何如此熟悉,为何她嘴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
她抠着门缝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看着火舌吞噬了那扇百年好合屏风,像吞噬了活人的妖精一般,瞬间变得庞大起来。
好可怕的火,这样的火,她也是见过的。
祖母,祖母就是被这样的火吞噬的。
火吞噬了祖母后,就是像传说中的食人妖怪一般,狰狞又得意地笑。
那日,她回到家,遇上了大火,祖母冲进屋中救了她,自己却死了。
那本来是快乐的一日,她看到了人生中最灿烂的晚霞,辽阔的暗蓝天空被晚霞染成曼妙的彩帛,映着满江的荷叶。
凉风阵阵,她坐在小舟上,听一个少年讲有趣的故事。
那个少年,为何有着和乔予楠一样的脸?只是更青涩一些,皮肤晒得更黝黑一些。
他掏出一柄并蒂莲鸳鸯双股金钗,羞涩地说,他三姐让他交给心爱的女子。
他问她姓名,她嘻嘻笑他,“你连我姓名都不知,就要把这样的金钗赠与我吗?”
荷叶的清香中,他的眼睛比江水还要清澈百倍,“对,金钗就是你的,我叫乔予楠,你叫什么?”
火舌舔到了她的脚边,她恐惧地蹬腿,想要把火赶走。
她无助地蜷曲着身子,双手抱头,浑身抽搐起来。
有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响着,她想要听,可是根本听不清。
昏迷前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好像在船上一般,被江水摇晃得一前一后,看不清,摸不着。
她睡着了,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那年,她十五岁,到珠州探望祖母。
炎热的夏日,她惦记着盛放的荷花、鲜嫩的莲蓬,于是偷偷溜出门,划了小船四处游玩。
在珠水上,女子为了躲避毒辣的日头,多半都会戴上一顶帷帽。她也有样学样,戴了一顶浅碧轻纱帷帽,还能防止被人认出来。
在江边,她遇见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明明是救了落水的女子,却被人误会成采花的浪子。
他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双眼憋着泪,跺着脚。
她实在看不过,便为他说了几句话,还邀他上了她的小舟。
他问她,“你不怕我是坏人吗?他们都觉得我是坏人。”
他扭过身去背对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她知道,他在哭。
她用帕子沾了清凉的江水,递给他擦脸。
他的肩膀却抽得更厉害了。
她想,也许他饿了。于是,她掐了莲蓬,剥莲子给他吃,剥得不好,白嫩莲子上都是她的指甲印。他吃一颗,擦一把泪。
小舟随水飘荡,游入藕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