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十七,被父亲赶出府,遇见在珠水边十五岁的她。两心相印的一对儿女,阴差阳错之下错过。
四年后再相遇,却成了叔嫂。
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愿突破那层藩篱,即使相遇,也许无法相认,又也许相认却不能相守。
他按住她的唇,“你不许说话了,听我说就好。”
“当年你戴了帷帽,我很想看你的长相,却又怕冒犯姑娘。你可知我们错过后,我懊恼了多久。还好,上天总算没有苛待我,我们终究还是相遇了。”
她躲在他怀里悄悄红了脸,前不久,自己还为了他心心念念的珠水姑娘吃醋,却不知那人就是她自己。
他又道,“我就知道,拿了那柄金钗,又知道清泉剑川的人,就是珠水姑娘。你记得吧?那日我跟你讲了很多清泉剑川的事,你可爱听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事。”
房中回旋着淡淡的汤药味,初闻苦涩,再闻又有些微微的甜,就像现摘的橄榄,刚吃到嘴里时,汁水苦得人能皱眉头,可慢慢嚼着嚼着,又觉得有滋有味。
乔予楠搂着怀中那个瘦削的人儿,昨夜,从火场中救出她时,火苗已窜到了她的裙摆上,那刻他手脚都是软的。
从前与北金人不眠不休地打了两天两夜时、在京郊大营和北金人贴身肉搏时,他都不曾手软。可当他看着姜韫真被火裹着的那一瞬,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问。他明明派人从姜家打听过,可是姜家上下咬死了姜韫真从小到大都不曾离开京城。
姜家人之所以隐瞒,是不希望姜韫真记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吗?
当日,他从当铺赎回金钗后,和她大吵一架。为了查清真相,他特地跑了一趟珠州。他找到了姜韫真祖母的坟墓,他发现,祖母是在他和珠水女子相遇那日离世的。
如今这一切,倒是和姜韫真所说的对上了。
可是此刻,他不愿和她提起那些事。
姜韫真定是与祖母感情甚笃,才会因祖母之死受创。如果被她知道祖母的坟墓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只会更难过。
还是等京中诸事料理妥当,再带她回珠州,为祖母上坟吧。
他长叹一口气,“如今好了,新皇继位,我昨夜立了功。等过几日封赏,我便求皇上赐婚,有圣旨在,谁也不能说什么。咱们到时不住国公府,你如今是在我的私宅,我打算再买一处大宅子,咱们搬进去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他描述的将来如此美好,她仰脸对他笑,他低下头吻她。
窗外蝉鸣阵阵,凉风拂过,廊下金铃叮当,夏意渐渐浓了。
姜韫真在房中又养了两日,陆陆续续得知了那夜的事情。
她被俞浩卿带走后,两个黑衣人受了伤,不愿纠缠,自行离开了。
纤云冒雨找白荷来替陆英疗伤。微云则去长公主府上报信求救,好在在路上碰见了带兵从京郊大营赶回的乔予楠,众人一路寻着姜韫真留下的信物,才找到了俞浩卿的宅子。
众人撞开大门后,起火的房间已烧得通了顶,好在姜韫真倒在门边,乔予楠冒死将她拖了出来,所幸伤得不重。
姜韫真扒开他的衣裳细细检视,见有两三处巴掌大的烫伤,当即就红了眼。他笑道,“战场上受过多少伤,比这个重得多了,白荷也说,敷点药,过几天就能好,没事。”
而俞浩卿困在房子深处,无法援救,他在火场中嚎叫许久,死状甚惨,至今还在宅子中,无人收拾。他参与了齐王的逼宫之事,犯下谋逆大罪,将来刑部清算,也就是把他扔到乱葬岗了事。
他家中的妻妾已被收押。乔予楠劝姜韫真放心,只要查清了与逼宫和细作之事无关,就不会受到牵连。
这日清晨,乔予楠早早出了门,回来时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细长的雨过天晴瓷瓶,瓷瓶中插了两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两三片翠绿的荷叶,上面还颤着水珠。
他将花瓶放在窗边小几上,笑道,“好不好看?”
姜韫真很捧场地夸了几句,他拉起她的手道,“我还记得那年,你剥莲子给我吃,纤纤手指染上了荷叶的绿意,好看极了。”
他正要吻她的额,门外响起白荷的声音,“四少爷!你买的莲蓬,汪嫂子问你想怎么吃。”
他眉头一皱,扬声道,“做个清爽润喉的甜汤就是了。”
姜韫真顺势躲开,道,“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说今日要进宫面圣吗?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赶紧收拾了出门吧。”
乔予楠无奈,道,“莲子甜汤可要给我留两碗啊,不许吃光,尤其是白荷,她现在越来越馋了。”
白荷又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我可都听见了。”
乔予楠恼怒地开了门,作势要罚白荷。姜韫真坐在房中,笑得前俯后仰。
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想,噩梦似的一夜,会慢慢淡忘的吧。
她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等到秋天,坐在树下赏桂花,吃桂花糕,想想都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