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淼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低着头往校门口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导师半小时前发来的开题报告第四版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屏幕上挤成一团,她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再跟那些红字决一死战。
校门口的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铁板鱿鱼在铁板上滋滋冒烟,烤冷面的老板娘正往面皮上打鸡蛋,几个刚下晚课的女生挤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笑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她穿过人群,拐进步行街旁一条窄巷。巷子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和几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野猫看到她,喵了一声,继续舔爪子。
然后她抬起头。
巷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深色的兜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高,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那头一直拖到她脚边。那个身影。那个站姿。那种不动声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张淼淼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蹭过她的脚踝,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山响,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他留在了一九六一年,留在那座土房里,留在竹林边的小屋里。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穿着现代的兜帽衫站在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里。但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力度刚好能让她站稳,又不至于握疼她。和他在灶台前扶着她切菜时一模一样,和他在田埂上接过她手里的镰刀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月光下把她拉进怀里时一模一样。
张淼淼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但她还是看清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嘴唇的形状。和她笔记本上画过的每一笔每一划完全重合。她把他的袖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件价值不菲的深色冲锋衣被她揪得皱巴巴的。
“张起灵。”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她手臂上移开,用食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下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她发烧那晚做过,她哭的时候做过,她眼睛亮一点点的时候也做过。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做了。
张淼淼深吸一口气,不是哭,是想把所有没说的话全部压回肺里慢慢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但最后还是抖了。她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过来的,找到那个团伙没有,为什么换了衣服,这个年代的东西会用吗。他只是看着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淼淼”。还是那种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和他在雨夜山洞里说“没事”时一样,和他在月光下说“想要和你有一个家”时一样。
她伸手把他的兜帽往后拨了拨,想看清楚他的脸。拨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耳后一道凸起的疤痕——不是旧伤,是新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下面。她的动作骤然停住,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警觉。她问他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受的伤,又是怎么找到她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穿着现代的衣服,为什么身上有新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