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是一个作家。
“她的笔名是什么?”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有几个零星的村落,矮矮的房子,红顶白墙,像散落在绿色绒布上的几颗糖果。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村屋前。
陆予琛下了车,打量着这栋房子。两层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院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几个字:晚亭书屋。
陆柏年推开门走了进去,陆予琛跟在他身后。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照料过的质感。沙发上有手工钩花的靠垫,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且听风吟”四个字,笔迹清秀而有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陆柏年,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陆予琛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在陆予琛脸上停留了几秒之后,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晚亭的儿子?”
陆柏年点了点头。“予琛,叫陈伯伯。你母亲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生前的委托人。”
陆予琛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陈伯伯好。”
陈伯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老泪纵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真像。晚亭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陆予琛站在那里,任由老人拍着他的肩膀,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说像母亲,但这是第一次,他在说出“母亲”这个词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模糊的、快要褪色的影子,而是一个真正存在过的、有名字、有职业、有故事的人。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陈伯泡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你母亲,”陈伯捧着茶杯,声音沙哑,“是我的学妹,比我低两届。中文系的,才女,读书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发文章了。后来出了三本书,卖得都不错。如果不是……”他看了陆柏年一眼,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什么?”陆予琛追问。
陈伯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陆予琛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陈伯说,语气忽然变得庄重起来,“她说,等她儿子成年了,交给他。如果她活不到那一天,就让我来交。”
陆予琛看着那个纸袋,手指微微发抖。
他伸出双手,把纸袋接过来,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和一个U盘。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母亲的字,娟秀而略带倾斜,写在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上。
第一页的开头写着:予琛,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把信纸轻轻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看。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怕。他怕在陈伯面前,在陆柏年面前,在看到这些字的瞬间失控。他怕自己维持了九年的冷静和体面,会在看到母亲笔迹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抬起头,看向陆柏年。
陆柏年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表情平淡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有些泛白。
“陈伯伯,”陆予琛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母亲当年,是怎么和我爸认识的?”
陈伯看了陆柏年一眼。陆柏年微微点了下头。
老人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说:“你母亲在香港书展上认识你爸的。那一年她出了第二本书,被邀请去做分享。你爸……你爸是赞助商。”
“那时候他有妻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锋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陈伯又看了陆柏年一眼,这一次陆柏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告席上的犯人,等待着被宣判。
“有。”陈伯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陆先生已经结婚了。他的太太……叫宋以宁。”
陆予琛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宋以宁。宋以宁。
赵以宁。赵总的女儿叫赵以宁。
以宁。这个名字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刚刚听过,在沈冬的游艇上,在那个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自我介绍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
陆予琛转头看向陆柏年。陆柏年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宋以宁,”陆予琛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是谁?”
陈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陆柏年忽然开口了。
“我前妻。”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陆予琛的耳膜。
他前妻。
陆柏年结过婚,娶过一个叫宋以宁的女人。不是他母亲。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家庭合影中看到过的女人。而这个名字,二十年后,出现在了沈冬游艇上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字里——赵以宁,赵总的千金。
以宁。以宁。
是用那个女人的名字给女儿取的名?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她现在在哪?”陆予琛问。
陆柏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陆予琛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死了。”陆柏年说,“在你母亲之前。”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伯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膝盖上,老泪纵横却一言不发。陆柏年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树。
而陆予琛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母亲的信,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宋以宁死了,在他母亲之前。他母亲也死了。两个女人,一个前妻,一个后来的爱人,都死了。
而陆柏年,这个站在她们之间的男人,活着,坐在他对面,用那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他才是这场葬礼上唯一的哀悼者。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你母亲的事,和你母亲之前的那些事,我现在不想在陈伯这里说。但该你知道的,一样都不会少。”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着这个他爱了也恨了九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不认识他,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认识的只是陆柏年作为父亲的那一面——严厉的、冷淡的、偶尔流露出一点温度的。但他不知道陆柏年作为丈夫是什么样的,作为前夫是什么样的,作为那个在两个女人死亡阴影中走过来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
他把信和U盘装回牛皮纸袋,站起身。
“陈伯伯,谢谢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礼貌,“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了。等我看完,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请教您。”
陈伯站起来,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孩子,你母亲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生了你,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别怪她。”
陆予琛的眼眶一热,但他忍住了。
“我不怪她。”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走出村屋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陆柏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举在他们中间。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陆予琛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把它护在怀里,不让雨淋湿。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你还好吗?”陆柏年忽然问。
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陆予琛侧过头看着他。雨幕里陆柏年的侧脸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棱角和锋芒都被柔化了,只剩下一道温和的、近乎脆弱的轮廓。
“还好。”陆予琛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牛皮纸袋。母亲的字迹,母亲的声音,母亲的秘密,都在里面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母亲在信里写的东西,和陈伯说的不一样,和陆柏年说的也不一样——他该信谁?
或者说,他该信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陆柏年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蓝色的polo衫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陆予琛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袋,传到那些信纸上,传到母亲留下的每一个字里。
然后他迈步走进雨里,和父亲一起,走向那个停在路边的、湿漉漉的车子。
身后,桂花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