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工业大厦的走廊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何子衿办公室里飘出来的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像某种陈旧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宋以宁有一个女儿,比他大两岁。那个女儿很可能就是赵以宁。赵以宁出现在沈冬的游艇上,而沈冬是陆柏年的合伙人。赵以宁的父亲赵总,是华诚置业的老板,而华诚正在竞标启德地块,和陆氏是对手。
这盘棋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乐仔,帮我查赵以宁。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过去的身份,她以前叫什么名字,她母亲是谁。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游艇上,赵以宁笑着对他说:“你爸比你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什么样的光?一个年轻女孩对一个年轻男人的好感?还是一个知道所有内情的人,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的嘲讽?
他发动车子,驶回市区。
到太平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停好车,坐电梯上楼,发现书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门开着,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
陆柏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了?”
“新界。见了一个人。”
陆柏年没有问见了谁,但陆予琛知道他在等。
“何子衿。”陆予琛说。
陆柏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陆予琛走进书房,在陆柏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说宋以宁有一个女儿。比我大两岁。你不知道?”
陆柏年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
陆予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知道?你知道她有一个女儿,你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陆柏年看着他,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宋以宁死之前,把孩子送走了。我没有去找。那时候我在处理别的事。”
“什么事?”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琛。
“你母亲的事。”
陆予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你母亲死后,”陆柏年的声音很低很沉,“我用了两年时间,把宋家在陆氏的所有股份全部清理干净。宋以宁的父亲被我赶出了董事会,她的弟弟被我送进了监狱。她的女儿——那个孩子——我没有动她。不是我仁慈,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她。”
“如果你找到了呢?”
陆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陆予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不会想知道的。”陆柏年说。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柏年不是一个受害者,不是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的可怜人。
他是一个刽子手。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人全部铲除。宋以宁死了,宋家垮了,苏晚亭死了,所有和这两件事有关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沉默了,要么变成了他的棋子。
而他陆予琛,是这一切的终点。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陆柏年向这个世界宣战的证据。
“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陆予琛说。
“你应该知道。”陆柏年说,“你说过你想要真相。这就是真相。我是你的父亲,我是杀了你母亲的人——不,我没有亲手杀她,但我没有救她。我是毁掉何子衿一生的人,我是宋以宁到死都在恨的人。我是——”
“够了。”
陆予琛站了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陆柏年。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陆柏年眼底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的、愤怒的、悲伤的、爱着的、恨着的、混乱的、清醒的自己。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陆予琛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会看,自己会判断。你以为你把所有的恶都摊在我面前,我就会离开?你以为你把自己说得足够不堪,我就会恨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爸,这招对我没用。”
陆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添了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慌乱。
陆柏年,香港地产界的铁腕人物,从不慌乱。但此刻,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慌了。
“你走吧。”陆柏年说,声音有些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身后的书房门没有关,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窄窄的光。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消失,听着书房重新陷入沉默。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拿出那本旧书,翻到第一页,看着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
“予琛五岁生日,妈妈留。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风声,听到山下的城市在沉睡,听到这栋大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几堵墙,隔着几道门,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在那呼吸声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没有光的、温暖的、像子宫一样的梦里。
梦里有人抱着他,很轻很轻地拍着他的背,唱着歌。那首歌的调子很老,词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声音他认得。不是母亲的声音。是陆柏年的声音。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温度的陆柏年的声音。
他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痕。陆予琛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着已经凉透了的眼泪。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的歌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梦里哭的。他是真的哭了。在睡梦中,在被陆柏年的声音包裹着的时候,他哭了。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恨陆柏年。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从十五岁那年起,那个男人就是他世界的中心。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眼眶发热,都和他有关。恨他和爱他从来就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恨一个人有多深,就说明你爱他有多深。而他对陆柏年的恨,和对陆柏年的爱,加在一起,刚好等于他的全部。
他擦干眼泪,下床,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还亮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楼下餐厅的灯亮着,听到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闻到粥的香气。
陆柏年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到陆予琛,微微点了一下头。
“早。”
“早。”
陆予琛在他对面坐下。周姐端上粥和小菜,热气腾腾的,在白瓷碗里冒着白烟。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陆柏年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予琛。”
“嗯。”
“赵以宁的事,暂时不要跟她摊牌。”
陆予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你早就知道她是谁。”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
“你让沈冬安排那顿饭,让她坐在我旁边,让我和她聊天,和她喝酒,和她交换电话号码——你知道她是谁,你让她接近我。”
陆柏年没有说话。
“你想用我做什么?”陆予琛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陆柏年,“诱饵?棋子?还是你用来钓出她背后那些人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陆柏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上班,打官司,和她保持联系,正常的、朋友之间的联系。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陆柏年眼底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也看到在那层冷静下面,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疲惫。
“爸,”他说,“你在保护她。”
陆柏年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宋以宁的女儿,”陆予琛的声音很轻,“你不想让她死。”
沉默。
“她想杀我妈。”陆予琛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恨她。你应该恨她。但你没有对她下手。你把她藏起来了,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陆柏年终于开口了。
“她那时候四岁。”他的声音很低,“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母亲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一个四岁的、没有了母亲的小女孩。”
陆予琛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赵以宁。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柏年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说的不只是赵以宁。他说的是陆予琛自己。十五岁,没有了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柏年在宋以宁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苏晚亭的儿子。
两个人都在这场大人的战争中失去了母亲,两个人都被命运抛进了同一个漩涡,两个人都活在一个他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里。而陆柏年——这个被认为冷血无情、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他选择了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然后把两个孩子都藏起来,一个藏在明处,一个藏在暗处,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不被这场战争的余波吞噬。
“你不是在保护她。”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在保护我。你怕如果她死了,我也会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陆柏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上了陆予琛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无名指上戴着从不摘下的素圈戒指。它覆在陆予琛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收紧,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予琛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因为常年握笔和举铁而形成的茧,看着那枚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戒指,看着那只手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像一个人终于回了家。
他没有抽回手。
他翻过手掌,让陆柏年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餐厅里很安静。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桌上粥的热气在光线里袅袅地升腾,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扣着手,隔着二十年的沉默,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在早晨七点钟的阳光下,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