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姐炖了莲藕汤。陆予琛用保温壶装了一壶,第二天一早给沈冬送了过去。
他没有进病房,把保温壶交给了护士,让护士转交。护士问他是哪位,他说:“你就说是他一个老朋友送的。”
周姐后来跟陆予琛说,沈冬打电话来了,说汤很好喝,谢谢周姐。
周姐说:“他还说了一句,说‘你跟老陆说,我还欠他一顿饭’。我说什么饭?他说‘你跟他讲,他就知道了’。”
陆予琛把这句话转告给陆柏年的时候,陆柏年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什么饭?”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回答。
那年十二月,香港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予琛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凤凰木。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显得格外瘦削。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凤凰木开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一团燃烧的云。花开花落,一年就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拿到了律师执照,打赢了那个信托案,查清了母亲的死因,认识了赵以宁,见到了何子衿,和解了宋以安,送走了宋以安,迎来了林淑仪的那些证据,用那些证据扳倒了沈冬的敌人,也放过了沈冬本人。
他和陆柏年从父子变成了——
“在想什么?”陆柏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予琛转过身。
陆柏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没有梳,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更像一个普通的、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有些无聊的中年男人。
“在想这一年。”陆予琛说,“过得真快。”
陆柏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明年会更好。”陆柏年说。
陆予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幕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一个不再需要赶路的人,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身边的风景。
“你怎么知道?”陆予琛问。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相遇,雨声在窗外沙沙地响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因为明年你还在,我也在。”他说。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陆予琛问。
陆柏年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陆予琛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哗哗啦啦,院子里的凤凰木在雨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干,像一个在跳舞的人。远处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软,所有的棱角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只剩下一些温柔的、朦胧的轮廓。
“柏年。”
“嗯。”
“新年的时候,我们去看沈冬。”
“好。”
“然后去看何子衿。”
“好。”
“然后去看我妈。”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好。”
陆予琛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从窗前拉到了沙发上。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肩并着肩,腿挨着腿。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着一个没有人看的节目。
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旁边是一碟吃了一半的白糖糕。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啦啦的。
陆予琛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柏年。”
“嗯。”
“今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年。”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陆予琛的手心里慢慢地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了。
窗外的雨声很大,但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沙发上,在这个人的怀里,陆予琛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