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跟我一起承受这些。”
陆予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沧桑刻满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柏年的脸。
“你没有让我承受。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傍晚,他们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们两个人在太平山顶的合影。没有配文,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是周姐拍的,在某个周六的下午。
照片上,他们并肩站着,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落日。陆柏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陆予琛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都在看对方。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陆予琛的手机彻底炸了。他没有看。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陆柏年的手机也一直在响。他没有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和陆予琛的手机并排躺着。两只手机,不停地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像两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后来,陆予琛在陆柏年的怀里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陆柏年的手一直在他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陆柏年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到了几个词。“嗯”“没事”“不用管”“让他说”。
他不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但他知道,陆柏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那些会伤害到他的东西,挡在外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柏年的胸口,在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里,沉沉地睡去。
董事会的人来得比陆予琛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上午,陆柏年接到了陆氏集团副董事长陈怀远的电话。陈怀远是陆老爷子的老部下,跟着陆家打天下三十多年,在董事会里的影响力仅次于陆柏年本人。电话的内容很简单——董事会要求召开紧急会议。
陆柏年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予琛以为他睡着了。
“陈怀远怎么说?”陆予琛问。
“他说,董事会对公司形象问题非常关切。”陆柏年的声音很平,“他说,希望我能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理私人事务。”
“什么叫妥善处理?”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让我跟你划清界限。”
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予琛。
院子里的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削。风吹过来,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声响。
“予琛。”陆柏年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
“你不会。”陆予琛打断了他。
“如果。”
陆予琛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那我就跟你一起一无所有。”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伸出手,覆了上去。窗外,凤凰木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干涩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息。
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陆予琛没有去,陆柏年不让他去。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着一个他根本没有在看的节目。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白糖糕。周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以宁发消息来:“你爸去开会了?”
“去了。”
“你担心吗?”
陆予琛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他担心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陆柏年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换鞋。
陆予琛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带。陆柏年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他的领带上移动,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琛的眼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换了鞋,推开门,走了。
陆予琛在玄关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来,陆柏年以前出门从来不亲他。
中午的时候,陆柏年回来了。他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出门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下面青痕更深了。
“怎么样?”陆予琛问。
“百分之三十二对百分之三十一。”陆柏年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陈怀远联合了几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三十一。他们要求我辞去董事长职务,改任非执行主席。”
陆予琛的心沉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陆柏年闭上眼睛,“我说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陆予琛看着陆柏年闭着眼睛的脸,看着他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竖纹,和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他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今天累了,是累了一辈子。
“柏年。”
陆柏年睁开眼睛。
“那百分之三十一里,有谁?”
陆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爷爷。”
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不是已经被你赶出董事会了吗?”
“名义上是的。但他的股份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陈怀远手里的那百分之七,本来就是你爷爷的。他把股份转到了陈怀远名下,让陈怀远代持。”陆柏年的声音很平,“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把那些股份收回去。他没有,他在等我犯错。”
陆予琛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老宅里老爷子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说的那句话——“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你别学她。”他不是在说苏晚亭,他是在说——你爸终于没有软肋了。你不要成为他新的软肋。
“他知道。”陆予琛说。
“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陆予琛转过头看着陆柏年,“他不仅知道我们的事,他还在等这件事发生。他在等你犯错,等他手里那些棋子看到你犯错。那张照片,是不是他让人拍的?”
陆柏年沉默了。他看着陆予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管是不是他,结果都一样。”陆柏年说,“他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他了——他让我犯错,我犯了。他让我失去董事会的支持,我失去了。他让我变成一个笑话,我变成。”
陆予琛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笑话。”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在你眼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