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桑随手拿起顶上的酥饼,囫囵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两下便接着集中精力操控船舵。
“你吃的果然是酥饼,”柏云奚递去一杯水:“生生说酥饼干涩,让你务必喝点水润润嗓子。”
姚桑心里一暖,问道:“生生呢?”
“刚吃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柏云奚道:“师姐累了一天,晚上便由我来驾驶行云舟吧。”
云雾沉浮,似絮团流动,银辉落在他的身上,渡了一层柔和的白霜。
姚桑笑了笑,也不同他客气:“那就有劳师弟了。”转身进了船舱。
高空之上,万物皆如蝼蚁渺小,残月躲进云层里,隐隐绰绰展现出妙影轮廓。
待天边鱼肚泛白,朝阳才慢吞吞从山底里爬起来,露出血色的红。
柏云奚打了个哈欠,眼眶渗出些许莹润。
姚桑睡了几个时辰,现下精神大好,稍稍洗漱一番后,出舱去到甲板。
夹杂霜寒之意的凉风正放肆吹乱柏云奚的鬓发,卷起衣袂纷乱飞舞。姚桑拍了拍他的肩膀:“生生已经醒了,你去补会觉吧。”
“行。”
柏云奚熬了通宵,说完全不困是假的,正揉着脖颈准备回舱里,便听身后姚桑惊诧开口:“师弟,你……改航向了?”
柏云奚被她问得莫名:“没啊,就是沿着昨晚的方向航行的。”
姚桑肩膀一沉,心如死灰道:“完了。”
柏云奚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行错路了?!”
姚桑捂脸,僵硬点头。
以往出门都是宗门集体行动,他二人哪里单独行过舟?姚桑借来小黑龙时顺便捎走了四境地图,原本想着按照地图指引,即便是行得慢些也能赶上庆典,但如今看来……
能不能准确走到启方境都难说。
二人盘膝而坐,对着一张画满山河川流的地图研究了半天。柏云奚忽然真诚发问:“大师姐,倘若我们就此返程,你能找到回去的路么?”
“……”姚桑道:“待我仔细研究一番,大概或许可能——”
柏云奚一巴掌呼在脸上:“完了。”
狂风猎猎,即便窗牖做了最严苛的加固,仍不堪摧折,在猛烈撞击中发出嗡嗡响声。
姚桑让黎浮生在船舱里歇息,黎浮生便规规矩矩窝在太师椅里,盯着舱梁发呆。
没有柏云奚的碎嘴念叨,也没有姚桑的反复询问,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心跳。
她脑袋放空,忽然就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断章枪的场景。
那时天机门率三境围剿鬼域,她命十二殿生保护鬼域子民,独自从包围圈中厮杀出去。眼睫垂着的血珠透过密长羽睫坠落,顺着她的脸颊轮廓缓缓淌下,像是一行滚滚血泪。
她看不清扑来的人是谁,只觉得手中长枪挥舞得越来越热切。枪杆红缨好似海棠盛开,热浪翻涌,灿艳无比。
她要杀一个人。
这个人撕毁陆方四境与鬼域的契约,主动挑起战事,害得鬼域死伤无数、满目疮痍。
该死。
可她的长枪还没寻到罪魁祸首,躁热沸腾的胸腔便被一柄寒凉利剑直直贯穿。
“阿……福?”
她很震惊,震惊之余更是疑惑。
阿福是她三年前在无名山庄的后山捡来的,因着失忆忘却姓名,她便自作主张给他取了个招福的名字。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朝暮还没缓过神,便听不远处的一弟子惊道:“是天机门的莫宗师!莫宗师出关啦!”
“莫宗师在此,鬼域哪敢造次?!”
“莫宗师——”
“莫宗师——”
雀跃振奋的号角如雷声滚动,此起彼伏,瞬间炸翻整个高阳。
黎浮生后知后觉。
原来她捡回来的失忆青年是无情道宗师莫如讳啊。
据说他年纪轻轻便已参悟无情道,是陆方四境新一代修士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师。
真是不巧。
居然在这儿以这么狼狈的样子见着他。
黎朝暮笑着,笑出了眼泪。
她攥紧手中的长枪,将刺入胸口的寒剑干脆利落地横断一斩,在一众痴愣目光中,燃尽修为,不留分毫地全部灌入枪中。
“我以断章叩九天,窥探仙台隐云烟。雾漫太虚通山路,不问归处不盼复!”
断章枪本就以阳刚强横之名著称,黎朝暮修炼的又是最为适配的曲阳心法,搏命杀招一出,前方站着的一群人如同麦浪倾倒,瞬间折了腰。
莫如讳等一众凌云界以上的修士身受重伤,御风界修士吐血而亡,局势一转,原来渐显颓势的鬼域护卫掌管残局,将人逼退至高阳城外。
鬼域惨胜。
黎朝暮废。
自高空飘摇坠下,她被鬼域长老金启封率残余精锐押入祭台,受尽鬼域三十六罚。
断章枪至此不知去向。
当真是宋彰明捡了去?不是说启方境并未参与此战?
黎浮生想着,脑袋忽然传来一阵急而锐的刺痛。
她微微蹙眉,从玲珑袋里翻出一颗褐色丹药,顺着茶水吞下。
罢了,等她到了启方境,自然全能知晓。
黎浮生起身,在船舱里溜达了一会,听外头的柏云奚与姚桑许久没发出动静,便想裹着大氅出去透口气。
凌风卷起她的衣角,送来一句颤巍巍的疑问——
“大师姐,我们是不是离启方境越来越远了?”
迎风凌乱的黎朝暮:“……”
对着地图发愁的姚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