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径直站起身,拢在膝间的裙摆犹如锦簇花团,刹那绽放。
莫如讳望着她纤细修长的背影,心念一动,伸手轻轻抓住了她飞扬起来的裙边。
黎浮生陡然停止脚步,低头看他:“干嘛?”
莫如讳没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了血污肮脏的指尖。
黎浮生轻蔑一笑,提步继续向前。
出了后院便是主殿,赵霖霄听到这边的动静,指不定已经带弟子过来察看了,她得在他们来之前赶紧离开。
黎浮生如是想着,步伐也变得快了起来,可偏在她踏出后院的那个瞬间,莫如讳忽然说话了。
“我同意。”
黎浮生猝然顿足,侧过脸:“什么?”
莫如讳跪在晦暗不明的交际处,身上半是黑暗半是银辉。
他定定地看着她,重复道:“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黎浮生眉眼瞬间染笑:“早同意不就好了嘛。”
她屁颠屁颠跑过去,一只手穿过莫如讳的胳膊,将他血润衣裳包裹的手臂扛到肩上,手掌毫不避讳地扣住他的腰身。
莫如讳偏头看着这个形销骨立、风吹就倒的瘦弱姑娘。
她与那人全不相似,没有她的意气风发,更没有她的英姿飒爽。
如果是那人,此刻定会使出那把泛出寒光的长杆银枪,指着他,逼他自己站起来。
即便是趴着、跪着、四肢撑地、筋骨寸断,她也只会逼他竭尽全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倾身扶着他,帮他脱离困境。
该是他疯了,才会觉得她像黎朝暮,答应了她那莫名其妙的提议。
莫如讳自嘲一笑,黎浮生扣拢他腰间的手蓦然一紧。
“我好像……”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舔唇道:“抱不动你。”
“你不是宗门弟子么?为何身体差成这样?”
“先前受了伤,尚未恢复。”
“那你打算如何带我出去?”
“自然是扶着你出去。”
莫如讳皱眉:“外面全是九华宗的人,你就打算大摇大摆地扶着我出去?”
“对啊。我一无盈满修为,二无法宝武器,不这样扶着你,难道要让你自己走出去?”
莫如讳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上了艘贼船,还是艘破破烂烂的贼船。
黎浮生无声抱着他,瘦如竹竿的手臂环在他背后,好似一根引导藤蔓生长的木杆,笔直的、强硬的,□□在他身后。
她不像,却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上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怎么办。
他想她想疯了。
现在居然在一个灵力低微的病秧子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黎浮生倒是没注意莫如讳此刻复杂变化的心情。
她只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好像高估了这副躯壳的力量,不仅杀不死一个苟延残喘的男人,就连扛着他走都办不到。
黎浮生不服,换了几个姿势,从侧边扛到正面抱,左边抬到右边担,前面搬到后面提,腰腹到胸膛,莫如讳身上能摸的不能摸的,她通通摸了个遍。
整到不耐烦时,偶尔还会凶他两句。
“明知道我没多少力气,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
“你说你,明明看着瘦了不少,怎么一身肌肉硬得和石头一样,害得我抱都抱不起来?”
“九华宗的人可马上来了,你再不配合,咱两都得交代在这儿。你是无所谓,我可不想死。”
莫如讳胸前洇出一大团血,肋骨下,心脏渐渐跳得快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这个努力搬运他的姑娘,余光瞥见她沾染血色的素白霓裳,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又在理智归位后迅速否决。
受伤太重,脑子真的要出现问题了。
莫如讳叹了口气:“抱紧我。”
黎浮生也没觉得不妥,抬起头,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你想到办法了?”
莫如讳瞥开眼,道:“我尚留有一丝余力,可保你我二人瞬移百里,但此举过后,我体内灵力耗尽,再不能压制宋彰明等人。你——”
他话说到一半,眉头一皱:“你叫什么名字?”
黎浮生原在认真听他的计划,哪知他说着说着,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倒没什么可瞒的。
她道:“黎浮生。”
“云烟宗,黎浮生。”
天下黎姓之人何其多,莫如讳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心尖却是止不住轻颤。
“黎浮生,我需要与你再做个交易。”
黎浮生诚恳问道:“什么?”
“我带你离开此地,在我灵力恢复前,你需保我不被天机门与四境的人带走。如何?”
黎浮生这时候倒是反应过来了。
这是用逃脱换取庇护呢。
她轻笑道:“若是只有我一人,离开此地应该不成问题。”
莫如讳也笑:“若是只有我一人,离开此地也不成问题。”
黎浮生:“……”
他继续说道:“可若放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断章枪了。”
黎浮生很快认输:“我同意。”
她答得坚决:“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言罢,迅速搂住他的腰身,也不嫌弃,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莫如讳骤然怔愣。
当真是能屈能伸大丈夫。
他怎么会将这样一个油腔滑调的人错认为她?
莫如讳无声斥责着自己,过了许久,黎浮生问他:“你这招式还要蓄力么?”
莫如讳再度催动几近枯竭的灵台,喉间翻涌了一股腥甜。
“不必。”
话音未落,周遭华光骤闪,下一瞬,二人消失,突破空间而出的宋彰明等人骤然落地。
其中不乏有人破口大骂——
“莫如讳!你个魔头竟然耍阴招!有本事过来单挑啊!!”
便有另一个人扶着腰,颤颤巍巍走过来,好言相劝:“我们一群人都打不过他,你怎么敢和他单挑?这位道友,你怕不是被他打坏了脑子,神志不清了吧?”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