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浮生从前很喜欢揉捏他的腕骨,从他两侧凸出地骨头摸向纤长坚硬的手指,拂过泛粉的指节,摁过柔软的指腹,一根一根,像是把玩宝物一样,每一处都被她探索清楚。
可此刻,她无暇欣赏。
“你在撒谎。”
莫如讳手指一僵。
她继续道:“你的味觉呢?”
莫如讳像是被人掀开了遮羞布,哗得一下红透了脸。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从我刚才试做第一道菜开始,我就发现我的味觉坏掉了。除了舌头会被辣得发麻,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黎浮生拧眉,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时候……”
哦,他不记得了。
一个优秀的厨子丢了味觉多可惜。
黎浮生又问:“那其他几个菜,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感觉。”他说着,似乎也觉得奇怪:“或许我曾经给别人做过菜,虽然品尝不出味道,却能凭着感觉做出个大概。”
黎浮生不免汗颜。
他那该死的肌肉记忆或许是在鬼域时留下的。
“可能是你受了伤,伤了味觉吧。”她安抚道:“师父在闭关,等他出来,我请他为你看看。”
莫如讳眼帘一垂:“我隐约记得,先前确实有一群人在打我,他们很凶,打我也很疼,许是那时……”
黎浮生忍不住打断:“你确定是他们打你么?”
莫如讳理直气壮答道:“嗯!”
他捞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两指宽的青痕。
“真的很疼。”
黎浮生凑近去看。
他的肤色很白,因着受伤又显出几分病态的脆弱。黎浮生便是在这几分脆弱里隐隐约约看出一条青白痕迹来。
“哦,”她两眼一直,一本正经道:“确实是他们下手太狠了。”
莫如讳更加委屈了:“对啊!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竟这般心狠手辣,害得我睡觉都要痛醒好几次。”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又把另一只胳膊上的伤呈给黎浮生看。
黎浮生端详许久,终于在他泛着嫩粉的手肘关节上找出几条丝线大小的细痕。
“他们可真是……心狠手辣呢。”她找了半天,勉强找出认可他的词,末了,又好奇问:“既然他们如此凶狠,你又是如何从他们手下逃脱的呢?”
莫如讳想了想:“我记得姐姐来找我时,周围并无其他人。可能是他们良心未泯,放我走了吧。”
她柳眉一挑,顿时了悟:“原来他们还良心未泯啊。”
“嗯!”
黎浮生:“……哇哦。”
她先前以为,只有谈论各类风流韵事的说书人每日张嘴就是胡诌,没想到,这儿还有个年轻一代中的魁首脑洞大开。
她扯着嘴皮子笑了两下。
吃完饭,莫如讳收拾碗筷,黎浮生将望日峰里的灵丹妙药搜□□净,一股脑地塞进玲珑袋里。
莫如讳看见了,忙里抽空问她:“姐姐这是要去逃难么?”
黎浮生压根没听,随口应付道:“出去一趟。”
莫如讳闻言,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哼哧哼哧拎起一件洗干净的鹤氅,屁颠屁颠跟在黎浮生身后。
黎浮生没留意,一个转身栽进他怀里。
硬得和石头一样的胸膛令她连连后退。
见他收拾得人模狗样,弄出一副整装待发的行头,她有些莫名。
“你这是做什么?”
莫如讳道:“姐姐不是要带我一起逃走?”
“……我是说我要出去。”
他伸手揪住黎浮生的衣袖,很是紧张地追问道:“姐姐要去哪儿?还会回来么?”
黎浮生拨开他的手,道:“去找师姐和师兄,顺利的话,黎明前会回来。”
“不能带阿福一起?”
“不能。”
莫如讳咬了咬唇,一双眼睛没精打采地垂下来,很是失落:“我知道了。”
黎浮生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子,没过一会,又问:“我枕头底下的芝麻糖呢?”
莫如讳耷拉下肩膀,拖着步子进了屋:“我担心天气一热糖会化,就放到柜角的坛子里了。”
黎浮生:“哦。”
她打开柜子,揭开坛盖,从里面摸出两包芝麻糖,往莫如讳跟前一丢。
莫如讳凭借本能,反应极快地接下,待瞧清,又受宠若惊地看向黎浮生。
“给……给我的?”
他收拾糖纸的时候数过,黎浮生只剩四包芝麻糖了。
她竟分了一半给他?
莫如讳立即变得雀跃起来。
黎浮生给自己也拆了一个。她一边剥开油纸,一边嗯了一声,道:“晚饭的报酬。”
莫如讳开心到眼睛都闪着光。
如果做饭就能得到芝麻糖,那他愿意给姐姐做一辈子饭!
黎浮生见他高兴了,嘴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弧度。
“嘁。”
小屁孩,两包芝麻糖就哄好了。
她站起身,绷紧声线:“老实待着。”
莫如讳点头如捣蒜:“嗯!”
言语不能表明他的衷心,莫如讳攥紧芝麻糖,大步走近黎浮生,伸手环抱住她的肩膀。
很轻很轻的拥抱。
黎浮生还没反应过来,莫如讳就主动松开了。
“除了这里,我哪儿也不会去。”他道。
黎浮生望着他的脸,正要警告他不能随意抱别人,脑袋忽然疼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扶额,揉了一下,方才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消散。
“走了。”
黎浮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望日峰。
莫如讳目送她远去,良久,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渗出油脂的糖。
原来是芝麻糖味的。
姐姐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