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立场不同,被人挑拨也无可厚非,大不了,找到幕后之人,一起报复回去。
可最奇怪的是,这次见到莫如讳,她竟没有了之前那股报复回去的欲望,甚至,还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亲近他,纵容他留在身边。
连她藏了许久的话都没能开口——既然铁了心背叛,高阳决战那日,怎么没给个痛快杀死她,反而给她留了口气?
她看向他的每一刻都在报仇和纠结中挣扎。
太不正常了。
难道……黎浮生心里一咯噔。
这就叫爱恨交织、虐恋情深?
放他娘的狗屁!
哪来的狗血故事?!
“丢丢丢!我就是丢了又能怎样?!”
豆大的眼泪珠链似的掉下来,一颗一颗地坠在他胸前衣襟上,洇湿一片。
他像是给自己下了场雨。
“姐姐要……要是把我……丢、丢了……”
莫如讳低下头,抽抽搭搭地耸着肩膀,看样子,应是哭得很难过,缓了许久,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
黎浮生本来就烦,看他毫无气节地流着泪,更是烦闷。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她暗自腹诽。
莫如讳沉浸在悲恸中,完全没注意自己本就凌乱的发丝挂着泪珠,正一滴一滴地打在黎浮生的衣袖上。
黎浮生举止粗鲁地抬起他的下巴,故意凶他:“哭哭啼啼的,一点男子气概——”
他眼睛通红,赤染开眼眶,眸子盈盈含着朦胧的泪,三两羽睫染湿簇紧,比兔子眼睛还要明亮。
黎浮生不合时宜地看向那颗靠近下眼睫的眼睑痣。
红彤彤一颗,只有芝麻粒大小,却为这双丹凤眼平白添了不少旖旎的风情。
精怪。
狐狸精!兔子精!
她狼狈地甩开莫如讳的脸,急匆匆移开视线。
莫如讳鼻尖酸红,更是伤心。
“就算,姐姐要将我丢下……”提及此,泪纷纷,斜如雨。莫如讳偏过头,胆怯中带了几分赌气的固执:“我也会自己找回来的。”
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在这个黎浮生显然已经恼怒的场合,试探黎浮生的态度。
丢,是姐姐的事,回,是他的事。
死缠烂打也好,没脸没皮也罢,他就是铁了心要跟着姐姐。
所以姐姐……
可以心软一次么?
黎浮生极其不耐地抓了抓头发,愣是将一头顺滑秀发揉得和炸了毛的猫似的才停手。
她秀气的五官蹙作一团,像是郁闷极了,纠结极了。
莫如讳心里擂鼓:“姐姐……”
“哎呀呀!不丢!不丢!不丢!!”
黎浮生好似着了火的炮仗,蹭得一下站起身,累得凳子倾倒,摔在地上。
莫如讳下意识扶她,却见黎浮生眼神一扫,没好气地拂袖进了里屋。
他伸手捞了个空,滞在原处。
还是太心急,逼得太紧了么?
莫如讳望着没入黑暗的瘦小身影,轻轻眨眼。
独坐的心跳越来越缓,越来越沉。
是他冒失,下次还是不该……
视野中蓦然出现一双沾了泥土的银纹锦靴。
是她的!
莫如讳惊喜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别扭走来的女子。
黎浮生顶着个鸡窝头,凝望走来,低眸俯视。
莫如讳直白大方地把欣喜写在脸上,在他惊讶雀跃的神态和琉璃纯澈的眼眸中,她能看见他对她的敬畏、恭顺、依赖、留恋。
没有算计,毫无城府。
像是要把一颗真挚炽热的心剖在她面前,让她知晓他赤诚无暇的心意。
实属不该。
黎浮生轻叹了口气,伸出那只眼泪洇湿了的袖子,露出手,悬停在莫如讳未收回的手掌上方。
莫如讳连忙将手摊平。
黎浮生眸色深沉地看着他:“我给你的芝麻糖,吃了么?”
莫如讳一愣,融了糖的手藏在黑暗中,黏糊糊的泛在掌心。
他瞒不了。
“……没有。”
“不喜欢?”
“喜欢。”
“为什么不吃?”
莫如讳咬了下舌尖:“糖吃完了,就不见了。”
黎浮生眸子一转,追问:“是糖不见了,还是我不见了?”
莫如讳:“……你。”
黎浮生无奈叹息。
果然,这小子的心思还是在她身上。
他到底有多害怕她会将他丢下?
黎浮生松了五指,油纸包裹的芝麻糖带着她的温度,坠进他的掌心。
莹莹烛火在他眼前跳动,待莫如讳看清,浑身血液都忍不住沸腾奔走。
芝麻糖是他收进罐子里的,他非常清楚,这是最后一颗。
姐姐把最后一颗芝麻糖给了他。
黎浮生摸摸他的发顶,轻柔地、温和地,安抚他恐慌多时的心。
“听话。”她说:“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