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时噤声。
二人保持着极其滑稽的姿势,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试图降低自身存在,等了一会,屋内仍旧无人出声,又十分默契地小心回头,不偏不倚与黎浮生对上了眼。
姚桑:“……”
柏云奚:“……”
好尴尬啊。
黎浮生望着浑身僵硬、满脸写着心虚的二人,眨了眨眼睛。
屋内烛火熄了大半,只在矮桌和床榻旁各自留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半落绸缎的帐帘上,隐约可见旖旎幔下重叠交织的人影。
姚桑率先反应过来,指着柏云奚就说:“你二师兄饭了,想吃饿。”
柏云奚点头哈哈:“是啊是啊,饭过头走错了。”
黎浮生倾身往前一探,透过未落下的幔帐看向他们,还没开口,腰腹间的被褥忽地动弹了下。
众人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去。
莫如讳从黎浮生身后探出个脑袋,睡眼惺忪地问:“姐姐,怎么了?”
黎浮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师姐师兄回来了,无事,你先睡。”
莫如讳:“哦。”
应完,又迷迷糊糊地躺回去,倚在黎浮生怀里,半侧着身。
黎浮生旁若无人地伸出手,轻拍他的肩,哄他入眠。
姚桑彻底心死,眼一闭,没好气抬起胳膊,肘了柏云奚一击。
柏云奚看着自家上赶着照顾莫如讳的小师妹,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全完了。
待莫如讳呼吸逐渐绵长,黎浮生才抬起脸,问他们:“修习之人早已辟谷,大师姐与二师兄并非贪恋口腹之欲的人,为何大晚上的会找吃食?”
姚桑与柏云奚都是正儿八经拜入师门认真修行的,辟谷之事早在年幼时便已熟练掌握,前些日子只不过是因为她受伤,修为大减,需要食补滋养身体,才迁就她陪着她一起用餐。
今晚怎么突然……
“你们——”
黎浮生觉得自己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很离谱,但又觉得是他们俩能干出来的事。
“该不是来监视我的吧?”
姚桑:“……我们不是监视你。”
柏云奚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是担心你扛不住诱惑。”
黎浮生听完一愣,转眸看向姚桑。
二师兄傻,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怕是大师姐担心她,联合二师兄一同来确认的。
黎浮生没忍住笑:“诱惑?”
她指尖轻捻,柔羽似的划过莫如讳棱角分明的侧脸,落在他的下颚,勾手一抬,言语带笑:“是这样么?”
如此模样看得柏云奚直捶胸膛,姚桑更是捏紧了额角。
她自诩正义,即便黎浮生想将四境争议不断的大宗师带回来,她也没有阻止。
在她心中,莫如讳所做之事于四境为善,至于他个人的修行选择,本就不该由他们这些外人评价,她的小师妹既然想把人留下,她没有理由反对。
但,这需是建立在小师妹不会被莫如讳带坏的前提下。
……
可这显然是坏了呀!
黎浮生玩够了,也不想再逗他们,便道:“大师姐,二师兄,方才巡逻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姚桑沉浸在懊恼后悔中,柏云奚咬牙切齿道:“暂时没有。宋彰明和天机门的人都没找到这儿来。”
黎浮生半垂眼帘,沉寂良久,跳跃的灯芯忽然炸出一声爆裂响,打断了她繁杂的思绪。
她冷冷抬眸,视线一凝,又沉又重地看向那支燃烧过半的蜡烛,羽睫轻轻一压。
柏云奚忽然感觉有一阵湿冷的阴风吹过,悚然一抖。
他扭头一瞧,哦哟一句:“这门没关,还有点冷咧。”
黎浮生蓦地开口:“既然宋彰明和天机门都找到线索寻来了,鬼域会不会也有动静?”
晴女的彩蝶可不会无缘无故飞越千里,精准落在闭门谷里。
姚桑一听,瞬间醒悟:“你提醒的是。宋彰明和天机门或许是为了断章枪,鬼域可不一定。莫宗师重创鬼主黎朝暮,如今声名狼藉,无人可护,又在九华宗大战一场,耗费不少修为,正是虚弱力竭时,他们指不定会来抓人复仇。二师弟,我们要赶紧提醒师父,免得累及宗门。”
柏云奚同感有理,二人争先恐后推搡欲走,搅得灯火摇曳、晃动不止。
黎浮生登时喊住他们:“大师姐,二师兄!”
姚桑与柏云奚齐刷刷回头,余光对视。
莫不是他俩急于逃离的意图被发现了?
黎浮生静静地看了他两好一会,随后温温柔柔地绽开个笑,轻声道:“没事。”
二人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出了门。
黎浮生望着窗外呆若木鸡罚站的二人,嘴角扬起的笑意始终没能压下去。
她拂开莫如讳的手,轻缓起身,走到案桌前,伏案研墨,提笔落字。
罢了,将洋洋洒洒写满两张字的纸抖干,分别叠起,塞进两个不同的信封里,仔细收起来,在桌上放好。
正适时,姚桑叩门。
“生生,我与二师弟商量,想在望日峰四周施加一道驱邪法阵,你意下如何?”
黎浮生抬头,看见雕门上映着姚桑高挑纤细的身影。
她似乎透过光瞧见,那清秀侧脸上焦急担忧的神色。
若先让鬼域找到莫如讳,别说杀了莫如讳报仇,怕是连包庇莫如讳的黎浮生也难以幸免。
黎浮生知道她的心思,主动开了门,笑脸迎道:“那就麻烦大师姐和二师兄了。”
姚桑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宽心。柏云奚嘴里叼了片不知哪儿捡来的细长叶片,木头似的杵在门口,口齿囫囵道:“别怕,有我和大师姐,谁都闯不进来。”
皎皎月色下,忽有一阵大风起,吹得满院叶落,酷似大雪纷飞,照清一地凄凉幽冷。
黎浮生守在屋子门口,望着温润关切她的两位师姐师兄,微微偏头颔首,笑得格外恬静乖巧。
“那就有劳师兄师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