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哭。
非常想哭。
泪水已经涌满了眼眶。
生生忍住。
“……嗯。”
莫如讳垂落眼睑,掩藏了神色,黎浮生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只是看着他这副颓丧模样,遽然想起那年在鬼域。
那时,她与鬼域兰家的当家人闹了点矛盾,兰家小辈得知后,不敢找她的麻烦,就私下里找上了莫如讳。
莫如讳何等聪明狡黠,早早避开了兰家人,可兰家人步步紧逼,他最终没忍住,在一次言语冲突中率先动了手。
原本,以莫如讳失了大半修为的实力,不足以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可黎朝暮为了保护他,亲手打造了一根荆棘鞭。荆棘鞭认主,感知到莫如讳的怒气,也没多问,直接将人抽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
等众人发现时,兰家那小辈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兰家借此发难,联合其余三大家族讨要说法,黎朝暮为此没少听些闲言碎语。
她还记得那晚,她刚在大殿把四位当家打发走,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早点回去休息,却瞧见莫如讳孤零零站在殿外,端着一盅安神汤等她。
月色朦胧,雾气渐盛,佳人憔悴,独立庭前,好似一副泛了白霜的陈年画卷,叫人看了恍惚。
黎朝暮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愣了愣神,许久,笑罢,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为他披上。
“秋时入夜寒凉,为何不直接进大殿找我?”
莫如讳眉宇间弥漫着一丝悲愁,连那双素来好看的眸子也失去了明媚的光泽。
他压抑着情绪,问:“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黎朝暮覆上他渐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揉搓他瘦削分明的粉色指节,像是安抚,像是宽心。
“你没有惹事。”
黎朝暮仰头看他,银辉撒在她的脸上,映入她的眼帘。
那双锐气十足的眼眸隐去锋芒,此刻正温和清静地看着他。
似高悬明月,如云上天仙。
他从她明月般柔和清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神情。
无措、愧疚、懊悔……他所有的心思在她眼前不留分毫地摊开,无处遁形。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
轻轻浅浅地笑着,只为叫他宽心。
月亮似的人温婉了声音,轻轻开口:“没有你,他们照样会在别的地方挑事,而恰好,我最不怕事。”
莫如讳一愣。
直勾勾地看向他的月亮。
清冷却温暖的月华照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他的亏欠与晦暗。
“你是我的人,做事不需要考虑后果,也不需要顾及体面。你要自命清高,要桀骜不驯,要宠辱不惊,才不会叫这些恃强凌弱的人轻贱了去。”
黎浮生记得,就是在她同他说完后,喝个汤的工夫,莫如讳也如今日这般,掩下眼帘,湿红眼眶,不叫她发现满他是愧意又满是敬意的双眸。
他似乎很敬畏她。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黎浮生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堵得她胸口发胀,呼吸不畅。她下意识抬手疏气,莫如讳立即蹲下身,关切问道:“姐姐怎么了?”
他仰起头,清风拨动了发丝,分明是一张十分懵懂无害的俊脸,落在她眼里,却与记忆里那张板正严苛的脸庞交相重叠。
她的头疾又犯了。
“药……”
光影交替闪烁,一会是张浮夸雪白的面具,一会是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黎浮生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
她颤着手,往自己袖兜里翻:“药呢,我的药呢?”
莫如讳见她疼得难受,忙问:“姐姐,药在哪?我帮你找。”
黎浮生这会已经痛到耳鸣,根本听不清他说话。
她机械地重复着找药的动作,即便袖兜里根本没有她迫切需要的东西,还是一个劲地往里掏。
莫如讳看她已经痛得抓挠手臂疏气,更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握紧她的手,逼迫她松开自己。
如果袖兜里没有药,药只能是在玲珑袋里。莫如讳想找黎浮生的玲珑袋,可玲珑袋属于私人物件,没有黎浮生的许可,他根本打不开。
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见一名男子扬声问:“需要帮忙么?”
莫如讳急急回头。
只见那男子约莫着二十出头,手拎镰刀,身后背着背篓,看起来像是居住在附近村子上的百姓,早起上山挖药的。
莫如讳急得没法了,便道:“姐姐头疼得厉害,这位大哥哥,你可以帮帮我们么?”
男子多看了他一眼:“公子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直唤我名公冶百川便是,至于你的这位姐姐……”
他话语一顿,嗯,好像还没有他二人年长。
罢了,关他什么事。
遂眯眼,浅笑。
“公子算是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