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五,许江灿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问陈序:“你这周回家吧?”
陈序说:“回。”
许江灿立刻看向周央,“周哥呢?”
周央正在收拾明天集训要带的资料,“不回。”
许江灿动作一顿,“你怎么也不回?”
“明早集训。”周央把一叠往年题塞进文件夹里,“懒得来回跑。”
许江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陪跑选手。”
周央拍开他的手,“收拾你的东西去吧。”
冯沐坐在桌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默赤壁赋。
许江灿问:“冯沐,你又不回?”
冯沐说:“不回。”
“你上周是不是也没回?”许江灿有些好奇,“你家里人不管啊?”
冯沐含糊其辞地回答道:“他俩太忙了。”
许江灿本来还想接着问,只听旁边的陈序重重地拉上拉链,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发现对方微微侧过头用那种“快点闭嘴吧”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把话咽了回去。但宿舍里突然静下来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要说些什么,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新话题,“既然你俩都不回去,那你俩要不要一起把我昨天发的恐怖片看了?”
周央果断拒绝,“没兴趣。”
冯沐问:“什么恐怖片?”
“就是我昨天发朋友圈的那部韩国恐怖片呀!哎,你们不知道,那真的很吓人,我看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许江灿说,“然后我昨天发给陈序,结果他凌晨三点看完了发消息告诉我说不吓人。他一个人!在宿舍!大半夜带着耳机看完了!”
昨天?冯沐后知后觉地想到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陈序的床铺还看到床帘缝隙里透的光,原来是在看恐怖片啊。
陈序瞥他一眼,“行,下次我晚上看的时候就在你床底下开公放。”
许江灿气急败坏,“你变态吧!”
陈序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是你要求的嘛。”
许江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拎着行李箱拔腿追上去,“你等我啊!”
宿舍门很快被关上,走廊里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央揉了揉被许江灿吵得发疼的耳朵,回头看见冯沐还坐在原位,一只手虚虚掩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
他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桌面,“晚上吃什么?”
冯沐心不在焉,“昨天买的火腿面包还没吃。”
周央低头看了眼垃圾桶里的面包袋,又看向他,“面包?”
冯沐还没反应过来,“嗯。”
周央问:“那你中午吃的什么?”
“中午也吃了面包啊……”冯沐下意识回答,话说到一半,注意力又飘回书上,“下江陵,顺流而东……什么千里来着……”
他抬手掀开书看了一眼,又有些烦躁地把书重新盖上。
这篇赋里有些字他连怎么念都记不稳,更不用说背了。刚才好不容易记住前半句,后半句又像故意跟他作对一样,从脑子里滑走了。
冯沐正要重新再背一遍,手里的书忽然被人抽走了。
他本能地站起来去够,“你干嘛?”
周央直接把书往自己床上一丢,“走。”
冯沐的视线追着那本书落到床上,脚下却已经很自然地跟着人往外走,“走?去哪儿?”
“去网吧打两把。”
冯沐被文言文折磨到发钝的大脑突然亮了一下,“真的吗?”
周央对上他真诚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沉默了一秒,顿时失去了开玩笑的兴趣。
“假的。”
冯沐:“……”
周央冷着脸往门口走,“去吃饭。我怕你饿死在宿舍里害得我要上社会新闻。”
冯沐回头看了眼周央的床铺,“但我还没背完……”
周央一把把他薅到身边,“你连这篇讲的是什么都不一定记全了,饿死你也不一定能背下来,更何况考试的时候不会给你从头开始背的时间,你这么背效率太低了。”
冯沐难免感到挫败,“下周我还要去老师办公室单独默写,怎么办?”
“回来我教你顺一遍。”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语气很平常,“先把意思捋明白,再按层次背。你现在这样硬塞,背完也忘。”
冯沐小声说:“哦。”
片刻后,他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吃啥?”
周央低头看他,“你不是要吃面包?”
冯沐很诚实,“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你突然说要去吃晚饭,突然就有点饿了。”
周央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带着他往食堂走去。
周五的食堂没什么人,窗口也关了大半,只剩下炒米粉那边还亮着灯。两个人一人要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又觉得不太满足,最后还是溜达到家家欢超市,买了自热火锅和几袋零食饮料,准备晚点当夜宵。
回到宿舍后,周央按照自己说的,从头到尾给他顺了一遍《赤壁赋》。
他讲的时候顺便还给冯沐科普了一些背景。从苏轼为什么被贬到黄州,讲到乌台诗案后旧友避嫌,又讲到黄庭坚那时其实还没有真正见过苏轼,却仍然敢为他上书求情。
冯沐原本只是硬着头皮在背,听到这里,反而是对这个故事真的有了些兴趣。
“所以这篇不是单纯写景?”他问。
周央点头,“写景只是开头。后面是在借景讲人怎么面对得失和变化。”
冯沐若有所思。
周央看他难得没有走神,拿笔点了点书页,“你别光顾着觉得有道理,考试不考你人生感悟,先把这几句默下来。”
快熄灯时,宿舍群再度热闹起来。
许江灿连发了三条语音,点开全是他在家里压着声音控诉陈序。
“陈序这个人真的不正常!”
“我回家就带我表弟看了,我表弟都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周哥,你看了没?你快看!我要一个公正的评价!”
陈序在群里回了两个字:一般。
许江灿顿时炸了。
冯沐看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过去,原本已经有些困倦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转身扒着椅背,抬头看向已经上了床的周央,“你今天要早睡吗?”
周央犹豫了一下,“不用,怎么了?”
“许江灿说的那个电影。”冯沐说,“正好我有平板。”
周央看着他那副好奇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无不无聊”又收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我都行。”
宿舍不能外放声音,容易被宿管听见。冯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平板支架,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团打结的有线耳机。
周央看着那团耳机线,眉头跳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他一边低头解线,一边吐槽:“成绩不怎么样,设备还挺全。”
冯沐把平板架好,头也不抬,“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成绩差?”
周央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个人原本想坐在桌前看。
但木头椅子实在不舒服,坐了不到两分钟,冯沐就开始动来动去。一会儿翘腿,一会儿往前撑着桌沿,耳机线也跟着被扯来扯去。
周央被他弄得完全没法沉浸进电影里,“你能不能坐好了?”
冯沐小声抱怨:“这个凳子坐得好难受。”
他说完,环顾四周,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自己的床,“要不去我床上看?”
周央表情一僵,“去你床上?”
冯沐说得理所当然,“平板支架可以挂床栏上,然后你把枕头拿过来,我们靠着墙看,不比坐这儿舒服?”
他太自然了。
自然得反而显得周央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有点心虚。
于是周央板起脸,收起耳机线,“随你。”
他拿了自己的枕头,丢到冯沐床上。冯沐把两个枕头竖着靠墙放好,又把被子撩到一边,等周央也爬上来后,才重新把被子盖回两人腿上。
床帘拉起来后,床铺顿时变成一个很小的空间。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也贴得很近。
冯沐自从上次发烧后就换了羽绒被。原本是为了防止他半夜再把自己冻出病来,可现在这床被子显然过于尽职尽责,没过一会儿,床铺里就闷热起来。
冯沐动了动腿。
周央看他,“热?”
“有一点。”
周央语气冷酷,“知道热就行,总比你冻得半夜烧到三十八度七强。”
冯沐欲言又止。
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机,电影从头开始播放。
开头是女主独自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哨声。镜头追着她的背影急速推进,阴冷的雾气里忽然冒出一张眼球灰白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