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五。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宿舍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回家。
许江灿惦记着家里的红烧排骨,铃声一响就第一个冲回宿舍,风风火火地把卷子和衣服往行李箱里塞。陈序比他慢一些,却也很快收拾好了东西。
没过多久,宿舍里就只剩下周央和冯沐。
冯沐趴在桌上,看着周央也开始收拾书包,问:“你这周不集训吗?”
“嗯。”周央把书包拉链拉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从桌上抽出一本模拟卷,放到冯沐面前,“忘记把这个给你了,这是高二的时候学校发的习题,你这周末开始做做看吧。”
冯沐看着那本模拟卷,“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昨天已经给我布置了一堆作业?”
“没忘。”周央说,“那些是正经复习用的。”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点了点那本模拟卷,“这个是休息的时候练练手。”
冯沐万万没想到,“写卷子”和“休息”这两个词有一天还能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是你欠的债太多了。”周央又说:“不会就拍下来发我。”
冯沐抬头看他,语气像是死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知道了,周老师。”
周央只敲了敲他的桌子,说:“记得吃饭。”
冯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哦。”
周央皱眉。
直觉告诉他,冯沐这种回答通常很不可靠。
他本来想再多说两句,比如别拿面包糊弄,别等胃疼了才想起来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像个管太宽的生活委员。
最后他只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最好真记得。”
冯沐又趴回到桌上,“嗯。”
听起来也没有比刚才可靠多少。
但周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宿舍。
周央回到家时,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了一会儿。
客厅里电视开着,他父母坐在沙发上,他妈妈在看综艺,而他爸爸正在手机上刷着热门短视频。见他进门,妈妈立刻迎了过来,接过他的行李箱,又喊了他爸爸过来让他把行李箱拿到阳台上,“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看着瘦了?”
这句话每周都能听到——有时候是妈妈说的,有时候是爸爸说的。
他用安抚的语气回答:“我吃得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又问了几句,他妈妈用手拍拍他肩膀,像是在拍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快去把东西放下,换个衣服洗个手出来吃饭吧。”
周央点头,“好。”
他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听见他妈妈在厨房里大声地说:“叫檀檀也一起出来吃饭!”
周央应了一声,进屋放下书包,简单换洗了一下后去敲周檀的房门,“周檀。”
门里传出一句“进来”。
他开门进去,只见周檀盘腿坐在床脚边的地毯上,怀里抱着手柄,屏幕架在地上的小支架上。他走到周檀的背后,撑着膝盖弯下身看她打游戏。
屏幕里的角色只有一滴血,像是随时都要失败重来的样子,但她却熟练地操作着角色左冲右突,闪避接跳跃突刺,最后绕到boss身后打出一套满怒连招,成功将boss打出僵直。
最后她操纵着她的角色,悠闲地走到boss正前方,触发斩杀动画。
“又在折磨自己?”
“这叫展现容错率。”周檀头也不抬。
周央不懂游戏,但也看得出他妹妹的游戏天分很高。
屏幕里的boss轰然倒地。
周檀终于抬头看他,“怎么样?”
周央说:“还行。”
周檀翻了个白眼,“你们学霸夸人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两个字?”
周央还以同样的眼神,“我没说我在夸你。”他屈膝顶了一下她的后背,示意她赶紧起来,“出来吃饭。”
“我还不饿。”周檀还想接着玩。
周央对着屋外的方向挑眉,“你不饿,你自己跟他们说去?”
周檀只好乖乖起身跟着他出去。
饭桌上,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周央的高三生活上。
大儿子成绩向来稳定,周家父母从初中开始就不怎么担心他的学习,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儿子的志向问题。
周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们班主任前段时间又给妈妈打了电话,她说,如果你参加今年的竞赛再拿个省奖或者比上次更好的成绩,高考的风险会更小。”
周央低头吃饭,“我不打算去。”
周爸爸说:“我们不是逼你非要去参加,只是觉得你可以去多了解了解另一条路……爸妈是不希望你太早把自己框死。”
周央拿着筷子戳了戳碗底的米,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但仍然听得出有些生硬,“我不是想把自己框死,我就是不感兴趣。”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妈妈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叹了口气,“不是爸妈不支持你。我们这段时间也去了解了这个专业,还去直播间问过几个做志愿填报的老师。”
周央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妈妈继续说:“他们也说,这个方向确实太冷门了。不是说它不好,就是以后能走的路太窄。你真要喜欢,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可我们总得替你多想一点。”
周爸爸接过话,“你从初中开始成绩就一直很好,学习上的事情,我们基本没怎么操心过。不是因为我们不管你,是因为你从小做什么事情都很专注、很自律,你有什么想法就会去努力做到,也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失望”两个字用得不太合适,又很快补充:“爸爸不是说你现在这个选择会让我们失望。我们只是想把这个决定背后的东西跟你分析清楚。”
“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当然很好。”周爸爸放缓了语气,“但你也要知道,喜欢这个东西,最后是要自己承担风险的。爸妈现在能帮你,可我们不能替你过一辈子。以后工作、收入、生活压力,这些最后都要落到你自己身上。”
周央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周爸爸继续道:“我们不是非要你去学什么金融、什么自动化,也不是逼你一定走竞赛这条路。只是你现在成绩不差,能选的方向很多。爸妈希望你能有这个机会把兴趣做成职业,但我们也不想你直接去放弃选择面更宽、路更好走一点的方向。”
周妈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就是怕你以后太辛苦。”
周央没有说话。
他清楚父母不是想害他。
也知道他们说的那些现实问题都不是凭空编出来吓唬人的。
专业冷门、就业范围狭窄、收入跟不上付出、行业发展未知。
这是一个所有现实条件都在和优渥的生活唱反调的专业。
可他还是不想改。
周檀缩着肩膀坐在旁边闷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眼睛却时不时往三个人脸上瞟。
她难得没有插话。
吃完饭,周央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往桌边一放,整个人重重往椅子里一靠,头向后仰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门被敲响。
周央头也不抬,“进。”
周檀抱着一个抱枕探头进来,“哥,借我个充电器。”
周央拉开抽屉,把充电器丢过去,“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周檀接住充电器,说得十分坦然,“我还没找过。”
周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