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沐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妈今天回家了。”

消失的父母出现了。

周央看着他，“然后呢？”

冯沐接着说：“我爸通知我寒假最好不要忙学校的事情，因为他要带我去见一个管升学的老师。”

管升学这三个字过于模糊，周央一时没转过弯来，还以为是高考辅导老师。

但看冯沐心烦的模样，周央直觉这个老师和高考或许没什么关系。

他皱眉问：“辅导你高考的老师？”

“不是。”冯沐苦笑了一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说：“他想送我出国了。”

周央一时间没有说话。

理性在提醒着他，出国留学确实是冯沐这种家境优越、成绩又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的高中生最容易走的一条路。冯沐的父亲提出这个安排不仅合理，甚至听起来有些体贴。

可周央心里却莫名拉响了警钟。

或许是因为冯沐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觉得冯沐对这件事情完全不抱任何期待。

又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里他陪伴着冯沐，从对方一开始的摆烂交白卷和什么都不会做，到现在有逻辑有条理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学习。

像是他玩了一个真实的养成游戏，好不容易把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角色培养起来，可当这个角色刚刚开始有了自己的技能条、任务线和行动逻辑，游戏官方却突然告知这款游戏要下架了。

周央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

他只是觉得，冯沐不应该就这样被带走。

“你想去吗？”周央问。

冯沐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要是一直留在那边就好了。”

周央微微皱眉，他没跟上对方跳跃的思路，“为什么？”

冯沐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表情郁郁地回答：“没有回来过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像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宿舍里骤然静了下来。

周央还站在冯沐身后，看着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圈。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表意见的立场。

冯沐是去是留，出国还是高考，说到底都是他自己家里的安排。周央就算不高兴，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什么。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退回自己的座位，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早就做完的真题集，翻到其中一页。

纸上的题他已经做过一遍，解题步骤也记得清楚。

可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冯沐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小杨叔叔。

冯沐愣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应了两声，“好，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看向周央，“小杨叔来了。”

周央点头，“去吧。”

冯沐起身出了宿舍。

门关上以后，周央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回过头，目光落在冯沐的桌上。

英语卷子、作文模板、错题本堆在一起，旁边的真题集和各科书毫无章法地摞着，要不是靠着旁边的桌板，那摞书看起来随时都能塌下来。

周央看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把那几本快要滑下来的书往里推了推。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已经很自然地把英语资料和数学卷子分开，又把真题集按科目叠好，原本乱得没地方下手的桌面很快腾出了一块空地方。

周央盯着那块被自己整理出来的空桌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像是他连冯沐桌上乱成什么样都要管。

也像是他已经习惯了把这些事都管起来。

过了几秒，他又面无表情地把最上面那本真题集抽出来，随手摆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到底没再把那摞书弄乱。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

冯沐拎着保温袋回来。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桌上的变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转身问周央要不要一起吃点。

周央没跟他客气，起身帮他把桌上散乱的东西收好放到一边，“往里坐点。”

冯沐乖乖挪开位置。

桌子本来就不长，右边下方还被收纳柜挡着，两人并肩坐着的位置就更小了，几乎是手臂贴着手臂、腿贴着腿，才勉强挤到一起。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还是周央忍不住先开口问：“你现在更想出国，还是想留下读书？”

冯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

周央不理解地看着他，“你自己怎么想的，你自己不清楚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有点急。

冯沐却没有生气。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周央解释自己家里的事，沉默半晌，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再出国了。”

他说这句话时低着头，全然没有看见周央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

可接下来的话很快又听得周央皱起眉。

“但我怎么想的没有那么重要。”

周央问：“为什么？”

冯沐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像是觉得无从说起，最后只是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就……不是我说想怎么样，就一定能怎么样。”

周央看着他。

冯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看着有些忧郁。

周央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得太直接了。

冯沐家里的情况显然不是一句“我不想出国”就能解决的。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大概也不是周央追问几句就能问明白的。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继续逼问。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周央说。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听起来还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样子，“寒假还没到，期末也还没考。你现在想一百遍，也不会立刻有结果。”

冯沐慢慢眨了一下眼。

周央继续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段时间撑过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背作文模板背作文模板。期末能多拿一分是一分。”

冯沐低声说：“听起来好像很没用。”

“有用。”周央说，“至少这些是你现在能自己决定的事。”

冯沐怔了怔。

周央看着他，“至于别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正经，又很快补了一句：“反正你现在说了，我也不一定能听懂。”

冯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我自己都不一定能说懂。”

周央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先吃饭。”

冯沐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过了一会儿，小声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