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暖金光线斜切落地窗,浅浅落进沙发布艺褶皱里。细碎雀鸣穿窗而入,崔竺自浅眠中睁眼,肩头还叠着昨夜李青沅为她盖上的薄毯,余温浅淡留存。
她指尖本能凌空一拢,是经年摩挲腕间枣木流珠的惯性。珠串早已碎裂无存,指腹只捞到一片空凉,可嵌进骨血的触感记忆,经年未散。
别墅庭院气流安稳,后厨细碎的劳作轻响漫开,屋内浸着晨间独有的静谧。崔竺脊背微收、放轻脚步,径直下楼走入一楼书房。
靠墙柜体规整立着,玄门用具分门别类排布,灵墨、朱砂、黄符纸、砚台一应俱全,皆是李青沅常年备好的规制器物,摆放妥帖,取用有度。
崔竺落座桌前,执笔蘸取醇厚灵墨。手腕沉稳静定,墨线行云流水,转瞬绘出三道敛息纹路,温润灵息牢牢锁于纸间,肌理饱满,效用绵长。两道用以涤荡昨夜山林残留的浑浊气流、稳固周身气场,余下一道,她指尖轻捻,悄无声息藏入袖口,专属留存。
“一大早躲在书房耗神,心思怕是早就飘去鼎庭了。”
慵懒声线倚在门框响起,李青沅松垮穿着家居服,双臂环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轻俏。“昨夜醉过一场,我还以为你能稍稍松快,看来是我想多了。”
崔竺指尖微顿,将符纸尽数拢入衣袋,长睫细碎轻颤,视线刻意错开对方眉眼。脊背微微绷紧,维持着刻入骨髓的克制分寸,声线清淡无波:“山林气流杂乱,留着防身,稳妥。”
“稳妥是说辞,惦记才是本心。”李青沅抬手轻敲她的肩头,语气松弛随性,“早饭备好了,吃完我送你去鼎庭。”
餐厅暖黄灯光拢着一方餐桌,清粥小菜蒸腾着细碎烟火,温柔消解了晨间的微凉。两人安静用餐,李青沅随口闲谈玄门圈内异动,语气闲散如叙寻常家常。
“金陵城外十里荒山最近动静不小,圈内人人议论。那处龙脉规整厚重,地气纯正,是城里难得的上等吉脉。有人勘探山形地貌时发现,山腹深处藏着一座规格极高的古墓,气场古老封闭,绝非寻常士族墓葬。”
这般罕见的风水异闻,于旁人是猎奇谈资,于崔竺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筷尖无意识轻碾碗中米粒,她的心神早已越过满城楼宇车流,遥遥牵往鼎庭大厦的方向。世间万般风物奇闻,都抵不过那人孤身静坐的单薄身影。
餐后白色轿车驶出城郊别墅,朝着市中心疾驰。密闭车厢隔绝了外界车马喧嚣,内部气流安稳平和。崔竺倚着车窗,指尖反复摩挲衣袋中的符纸,窗外流光飞速倒退,眼底沉敛着一层化不开的凝涩。
鼎庭顶层会议室常年低温,冷白灯光铺满整张长桌,光洁大理石地面泛着凛冽寒光,映得一众高层神色紧绷。满室空气凝滞沉寂,无半分松弛余地。
季昭砚端坐在办公椅上,左腿固定着硬质护具。昨夜错位拉伤的钝痛连绵不绝,顺着肌理蔓延四肢,昼夜未歇。
深色西装衬得她肩线冷硬利落,掌权者的凛冽气场尽数铺开,唯独脸颊覆着一层异常潮红,额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凌晨反复起伏的低热缠骨,让她浑身酸软,筋骨坠着绵长的疲惫。
她指尖暗暗攥紧扶手下的玉佩,借着同源灵息的微弱滋养,强行稳住日渐涣散的心神。纵使身心濒临透支,依旧准时召开高层例会,未曾耽误半分集团核心事务。
“傅晟资本一周后抵达金陵。”季昭砚声线裹挟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语速依旧平稳规整,气场沉稳无懈,“我方作为本土龙头,所有对接预案、风险防控方案,必须提前落地,不留纰漏。”
垂在腿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攥至泛白,骨色清冷剔透。极致的隐忍与身心透支,尽数藏在这无声的力道里,无人窥见。
台下高层轮番发言,场内暗流汹涌,派系拉扯愈发激烈。有人主张让利合作,借外资扩张商业版图;有人忌惮股权稀释、话语权旁落,坚决抵触妥协入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外资入驻必将颠覆金陵商界原有格局,鼎庭首当其冲,进退皆是两难僵局。
近两小时的冗长会议,各项合作细则、谈判预案、风控方案逐一敲定。当最后一项工作部署落地,季昭砚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断线。
眼前光影骤然发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离,她的身子猛地向轮椅靠背歪倒,彻底失去意识。
会议室哗然四起,细碎议论此起彼伏。齐晚快步上前指尖触到她额头滚烫的温度,心口骤然一沉。医护人员即刻就位,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季昭砚转移至总裁办休息室,挂上退热点滴,拆开僵硬护具,用软垫垫高伤腿,悉心安置妥当。
齐晚立在床边,眉心紧蹙。偌大鼎庭人才济济、各司其职,此刻却无一人能替季昭砚分担半分重压。
崔竺刚落座工位,椅面的微凉还未散尽,便看见神色焦灼的齐晚快步朝自己走来。
“崔小姐,季总开完例会直接高热昏迷了。旧伤未愈又叠加体虚透支,现在在顶层休息室静养挂水。”
短短数语,让崔竺脊背瞬间绷紧。沿途刻意压制的所有心绪尽数翻涌,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无半分外露端倪,起身动作毫无迟疑,脚步下意识加快。
行至电梯间,崔竺从衣袋取出两张符纸,一张递予齐晚,一张叮嘱她转交司机贴身收好。
“昨夜气流浑浊,贴身佩戴可涤荡周遭杂气,稳固周身气息。”她语速平稳克制,低垂的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波澜。
齐晚郑重收好,满心感念,止步守在休息室门外。崔竺抬手推门,迈入微凉静谧的室内。
休息室恒温偏低,冷调气流在密闭空间缓缓环流,轻轻掀动床沿薄被。满室清寒尽数裹住床榻昏睡的人,衬得那抹身形愈发单薄孤寂。
崔竺视线沉沉落向季昭砚垫高悬空的左腿。护具卸下后,大片青紫淤肿狰狞蔓延,皮肉浮肿紧绷,触目惊心。即便深陷昏睡、意识涣散,季昭砚的眉心依旧浅浅蹙着,一丝不散的倦意凝在眉眼之间。昨夜的凶险伤痛、今日强忍病痛撑完全场的执拗,尽数藏在这细微神态里。
崔竺脊背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常年恪守的分寸壁垒在此刻松动。
她缓缓俯身落座床边,褪去一身清冷,指尖带着极致审慎的温热,轻轻覆上淤肿肌理。指腹极轻打圈揉按,力道柔缓无息,生怕惊扰榻上之人,一点点化开淤积血气,舒缓缠骨酸痛,抚平她半日强忍的疲惫。
全程静默无声,所有藏于心底的惦念,都融进了这温柔克制的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