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冷月醒得早,一看时间六点三分。
她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和唐煜的对话框,一走神,十分钟过去了。
光标在输入栏里,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叔叔,这周末我跟千岁一起复习,周日晚上回去。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心跳快得有点不讲道理。
明明只是报备行程,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
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过来看,唐煜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因为她成年的原因吗?没有多问。
她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
好烦。
经过一天的课,讲试卷,整理错题。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一道大赦令。
江千岁书包草草收拾完,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冷月桌前,把她桌上摊开的英语卷子“啪”地合上。
“放假了!走!”
“我还有道阅读没……”
“走啦走啦,不差这一道题,走!”
冷月被她拽着胳膊半拖半拉地出了教室门。
四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江千岁家小区的天台上。
夕阳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浓稠的橘色里。
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吹得冷月的头发飞起来又落下去,有种站在世界边缘的错觉。
江千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另一根递给冷月。
冷月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薄荷味的。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江千岁点燃自己那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来吧小朋友,千岁老师教你。”
冷月把烟放在唇间,江千岁凑过来帮她点上。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冷月闻到了她身上芭乐的气息。
“先别急着吸进肺里,”江千岁用教练般的语气指导,“含在嘴里,感受一下那个味道,然后慢慢放出去。对,就这样……”
冷月试了一下。
然后咳了起来,好呛。
“咳咳咳咳……”
她弯着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脸颊憋得通红。
江千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你轻点吸啊!谁让你那么猛的!”
“你没说要多轻!”
冷月红着眼睛瞪她,声音因为呛到而变得沙沙的。
“好好好,我的错,再来一次。”
第二次好了很多。
冷月学着江千岁的样子,只含了一小口,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去。
白色的薄雾从她微微嘟起的唇间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嗯……”
她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还是不习惯。
江千岁靠在天台的护栏上,“怎么样,人生又多了一项体验。、
冷月没说话,夹着烟的手搭在栏杆上,望着脚下的城市。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她又吸了一口,这次吐烟的姿势已经好看多了。
“有点天赋。”江千岁评价道。
“承让。”
天台上的烟还没完全散去,江千岁就拉着冷月钻进了城南一条不太显眼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纹身店,门面不大,但推开门的瞬间,整面墙的图案设计铺面而来……
繁复的花卉、栩栩如生的动物、几何线条、暗黑风格的骷髅和蔷薇,满满当当,像走进了一座地下美术馆。
“千岁,来了啊,找地坐。”
柜台后面的纹身师抬头打了个招呼,是个戴银色耳钉的年轻男人,胳膊上盘着一条从手腕缠到肩膀的蛇。
“安哥,我来补色。”
江千岁已经轻车熟路地脱了外套,撩起T恤的侧边,露出左侧腰上的纹身……
一朵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部分线条因为时间久了稍稍褪色了一点。
冷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朵花比她想象中要大,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花瓣的线条繁复精细,像一幅工笔画。
“你什么时候纹的?”冷月问。
“去年暑假。”江千岁躺上了工作台,侧过身,姿势熟练得像在做spa。
江千岁笑了笑。
冷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着的时候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店里不止她们两个人。
角落的工作台上躺着一个穿机车靴的女生,正在小腿上纹一朵暗红色的玫瑰;另一边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刚纹完锁骨上的一行英文小字,女生在帮他贴保鲜膜。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生,敞着衬衫扣子,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胸口新纹的一只飞鹰,线条遒劲有力,翅膀几乎占满了整片胸膛。
冷月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图案,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里慢慢升起来。
很酷。
每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刻在皮肤上,给自己留点纪念。
她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
唐煜也有纹身在胸口,是只重明鸟。
她见过一次。
那天他刚从浴室出来,浴袍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她去厨房倒水,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碰见。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下移开了,振翅欲飞的重明鸟,翎羽如火,线条凌厉又精细,占据了他胸腔大半片区域。
上古神鸟,双瞳似日月,能驱邪祟,辟灾祸,很适合他。
冷月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图案册上。
她站起来,走了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飞鸟类的图案有很多……
凤凰、鸾鸟、青鸟、金翅大鹏……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几秒,又翻到下一页。
直到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是比翼鸟。
两只鸟各有一翅一目,相依而飞。
图案设计得极为精致,燕纹双飞。
冷月的手指在图案上描了一遍。
“看上了?”安哥换了个工具,眼睛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这个是我的原创设计,独一份。”
“嗯,”冷月的声音很轻,“很好看。”
“你要纹吗?”
江千岁偏过头来,表情惊喜又意外:“你想纹吗?”
“纹。”
“真纹?”江千岁眼睛亮了。
“真纹。”
“哎呀~好,我就知道你早晚要入坑。”
江千岁激动得差点从工作台上坐起来,被安哥按了回去,“纹哪儿?”
冷月想了想。
后腰的话,不太容易被发现,很安全。
但她把那个图案又看了一遍,燕纹双飞,线条流畅婉转。
“小腹?”她说。
“嚯。”江千岁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你比我想象中胆大”的意味。
冷月自己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选这个位置。
但她看了店里几个女生的纹身……
有锁骨的,有脚踝的,有后颈的……
她就是觉得这个图案应该在小腹。
“会有点疼。”安哥提前打了预防针。
“没关系。”
等江千岁的曼陀罗补完色,冷月躺上了工作台。
安哥先在她小腹上画了转印线稿。
冷月低头看了一眼……
两只鸟的位置恰好,大小适中,不张扬也不局促。
“可以。”她说。
纹身枪启动的时候,嗡嗡声变得格外真实。
针尖刺入皮肤的感觉,像是一根针在描摹。
和纹眉不一样的感受。
冷月咬住了下唇。
有点疼,但是能忍。
江千岁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她受的住,单手刷视频,还时不时看看她。
“疼的话你就捏我。”
“嗯。”
“别嗯了,你使劲捏就行,我扛得住。”
“好。”
两小时后。
安哥放下纹身枪,扯了一张保鲜膜覆上去。
“好了,看看。”
冷月站起来,走到全身镜前面,撩起T恤的下摆。
镜子里,小腹上多了一对燕纹双飞的比翼鸟。
线条干净利落,鸟翅上的羽毛纹理精细入微,两只鸟一左一右。
皮肤还泛着微微的红,但掩不住那个图案的好看。
手指隔着保鲜膜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两只鸟。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选这个
“感觉怎么样?“江千岁凑过来看。
“还可以。”冷月放下衣摆。
但江千岁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怅然。
但江千岁不是一般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搂了一下冷月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两天因为忌口问题,去吃了份原汤麻辣烫。
头一次吃这么清谈。
周六上午,阳光从江千岁卧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照出一条条影子。
两个人窝在江千岁的大床上,各自缩在被子的一角。
江千岁盘着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冷月侧躺着,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
小腹上的纹身隐隐有些痒,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忍住了想去揭保鲜膜的冲动。
“月月。”
“嗯?”
“想看点刺激的吗?”
冷月翻了个身看她,江千岁的表情介于认真和不正经之间,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有好东西要分享”的狡黠。
“什么?”
“电子书。”江千岁晃了晃手机,“好看的小说。”
“什么类型?”
“你先答应看不看。”
“你先告诉我什么书。”
两人对峙了几秒,江千岁先投降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两本书的封面……
设计很简洁,但书名让冷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GB?ABO?”
江千岁压低声“这种属于私底下人手一份。你以为班里那些看起来最乖的女生下课看什么呢?都是同道中人。”说完给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冷月犹豫了一下。
江千岁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丝隐隐的好奇心。
“要不要?”
“来一份。”
冷月下载TXT,拿过手机通过夸克打开。
最开始她只是随便看看,看了前三章,觉得文笔确实不错。
故事设定很精巧,人物的对白有张力,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流水账。
然后看看目录,剧情推进到了某个章节。
她点进去,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耳根微微发热。
江千岁在旁边用余光瞄了她一眼,没打扰她,自己用ipad看着另一本,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
冷月哗啦啦看了几十章,没换姿势,也没说话。
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翻页,呼吸节奏几乎没变,但耳尖已经红透了。
她自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门的那边有些东西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也没有人教过她。
书里写的几人情感的暗涌,试探,沉沦……
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理解了一些以前理解不了的东西。
“怎么样?”江千岁终于开口了。
冷月放下手机,眨了眨眼睛,表情出奇地平静,只有耳朵暴露了她。
“还行。”
“就还行?你看了一个多小时唉~”
“GB和BG区别在哪?体位吗?更占感情上风?”
“这算是小众文学吧?现实应该少。”
江千岁看着她想这么多,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
只是小说而已,不要小题大做了。
两人饿了,爬起来洗漱完,点了双人的麻辣香锅,又是各种不加。
吃完饭,两人睡了一觉,到了五点。
“你疯了吧?现在?在这?”
“你说要教我开车的。”
“我说的是以后!以后!”
“以后太远了。”冷月拉开她宝马M4的驾驶座车门,“现在教。”
江千岁开到了郊区一片废弃的厂房空地上。
水泥地面,四周空空荡荡,连只鸟都没有。
冷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紧张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放松,你方向盘要捏碎了。”
江千岁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先调座椅和后视镜。”
冷月按照她的指示一步步来。
座椅调到合适的高度,后视镜角度调好,然后是启动、挂挡、松手刹。
“慢慢松离合,感受那个点。对,就是这个感觉,慢点。”
车子猛地往前一蹿,又猛地停住了。
“刹车和离合不要混了。”
“没关系,再来,看车速。”江千岁的语气非常平稳,但她心脏忽上忽下的。
要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车子终于稳稳地动了起来。
冷月的眼睛盯着前方。
车速停在七八上,慢悠悠地。
“别那么僵,你看看前面又没有车。”
“我紧张。”
“看不出来,你脸上挺淡定的。”
冷月忍不住笑了一下,手上一松,车子斜了一下。
“别笑别笑,专心!”
半小时后,冷月已经把速度控制在十几上了。
这条路虽然是个小路,但挺长的。
“有点天赋。”江千岁用了和昨天评价她抽烟时一模一样的话。
“你夸人就这一句。”
“夸你还不乐意。”
冷月点刹车,换档,松手刹,熄火拔钥匙。
两人从车上下来,冷月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江千岁靠在车头上,长腿交叠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来一根?”
冷月接过去,这次不用她帮忙点,自己用打火机“啪“地燃了,吸了一口,缓慢吐出。
“你最近接受度变高了?”
“还行吧,接触点新事物。”
暮色开始从天边漫上来,粉紫色的云霞渐行渐远。
两人靠在车头上安静地抽完了一根烟,看着夕阳沉进地平线。
“月月。”
“嗯?”
“我爸妈去国外了,没半个月不回来。”
江千岁弹掉烟灰,偏过头看她,漫不经心,“你搬过来跟我住呗?”
冷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叔叔不会同意的。”
她心里也不想和叔叔分开。
江千岁没追问“为什么需要他同意”这种话,只是耸了耸肩。
“虽然他最近也挺忙的。”冷月补了一句,声音淡了下来。
忙着陪别的女人逛街。
忙着在卡座里跟别人喝酒。
忙着做一切杂七杂八的事情。
“那就想来的时候就来,想回去的时候就回去。”
江千岁拍了拍她的肩膀,干脆利落,“走,回去吃东西,我要饿死了。”
晚上七点半,江千岁家的客厅变成了一个小型垃圾食品展览馆。
茶几上堆满了披萨盒、汉堡包装纸、炸鸡桶和薯条盒。
两杯超大杯可乐,冰块都快化完了,冷凝水在杯壁上画出蜿蜒的水痕。
冷月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还在往下滴芝士的夏威夷披萨,咬了一大口。
“唔,还是这个味道。”
“对吧。”江千岁啃着一只炸鸡翅,满嘴油光,完全不顾形象,“不健康的食品才是人类杂食癖的体现。”
“不减肥了?”
“不差这一顿。”
冷月笑着摇头,又拿了根薯条蘸番茄酱。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江千岁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巧,上面贴了一个粉色的hello kitty贴纸。
她把U盘往冷月手里一塞。
冷月接过来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什么?”
“资料。”
“什么资料?”
“好东西,光看书哪能学的会。”
江千岁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好姐妹之间才传的。你慢慢看,不够的话,找我要。”
冷月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江千岁的表情,大概明白了。
“你的癖好挺复杂啊?”
“覆盖面比较广,不太猎奇重口都可以。”
冷月把U盘收进了口袋里,心情说不上来,新奇居多,以及一种成年人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满是各种诱惑的感觉。
“谢了。”
“不客气,都是为了你的全面发展。”
两人吃完东西,又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
冷月打开了上午没看完的那本书,越看越清醒,越清醒越想看。
江千岁在旁边早就睡着了,侧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炸鸡桶倒在她脚边,一只鸡翅骨头滚到了地毯上。
冷月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
她把空调调低了一度,给江千岁盖上毯子,自己又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她终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残留着书中某个情节的余温。
字里行间描述的那些……
暗夜里男人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指尖描过唇形的弧度,下一秒,他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迫使她面对着他。
他一直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则似有若无地抚过她的手背和手臂,摸了下她的锁骨,顺势向下,她被他撩拨得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