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中有重影,她看见一朵赤红的花在她面前盛开。
闭眼前,她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走了,红铃怎么办呢?
……
“怎么会这样!”刚刚赶到的三长老一惊!苏红铃已经嘤嘤哀叫着扑到倒地的红玉身上。
“妖丹……妖丹碎了?!怎么可能!”族长目眦欲裂,挥开红铃,抱起昏迷的红玉探查,手都在抖。
谁也想不到,命运弄人,青丘堂堂一位天之骄子,妖丹的壁垒竟然比纸还要薄弱。
妖丹是妖族的根本!从来没妖遇到过这种事!这意味着,往后她修炼途中但凡受点重伤,就可能直接殒命!
可恰好青丘狐族对小辈的过度保护与珍视,让她从未踏出过青丘的土地,每次喂招也是点到为止。让她就凭借着过人的天资达到了如今的修为!
琼楼玉宇,竟是建在浮木之上?
“事到如今,只能先将她的魂魄保下,然后另寻一副肉身。”肉身寻得越快,与涂山红玉越契合,引魂的成功率越高!
想到此处,他忽然看向苏红铃。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红铃打了个冷颤,感受到恶意炸了毛冲着他呲牙。
“族长!”三长老一把将她捞起护在怀里,“红玉绝不会同意的!”
“拿来吧你!”族长没空理会他的话。他整理思绪,嘴里念出引魂禁咒,涂山红玉的影子在空中凝聚。
“你这,你这绝非正道!!!”三长老气绝闪过。
相传青丘是离幽冥最近的地方,狐族的许多禁止咒都与生死有关。涂山红玉如今是半死的状态,族长用禁咒将她的魂魄离体。
灵魂出窍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她像是不再被自己的身体容纳,被一股力量扔到空中。她的思维飞到九霄云外,真正被禁咒重新牵引回来。
苏红铃看见涂山红玉飘在空中的白色轮廓,在三长老怀里不停扭动,磨牙凿齿想让三长老放自己下来。
“苏红铃。”涂山乾烟低沉的语气喊着在三长老怀里不断挣扎的狐狸,“你救救她吧。”
“什……么?”它突然停止了挣扎,圆圆的狐狸眼瞪得极大,生涩地吐出人言。
“她是唯一能成为狐仙的妖了。她要死了,青丘不能没了她……看在她养你这么多年,你救救她吧。”族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长老听此话不慎脱力,狐狸蹬腿趁机跳下,“哎!”
她澄净的眼睛看着倒地不醒的涂山红玉的躯体。
“引魂速度越快,魂魄的融合度越好。她就能完完整整的重生!”
三长老欲言又止,他看向涂山乾烟偏执的眼睛:“族长,你会后悔的!红玉醒了绝不会原谅你!”
“……”涂山乾烟沉默,他直接抱起涂山红玉的身体放入阵法中心,金色的阵法一点点改了颜色,涂山乾烟的血填满了阵法的凹槽。
禁地外,山风吹来熟悉的气息。
“……那就让她们自己选。”涂山乾扔下一句话立马向门外走去。
飘在空中的红玉意识回笼,看清了下方的景象,思绪瞬间炸开!
怎么会这样?!她不能害死红铃!
“不准过来!!!”她用尽力气嘶吼,“你听话……”
苏红铃耳朵一抖,没有停下。
“走!!!滚开!!!”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涂山红玉以她生平最不优雅的语气大叫。她从来没对苏红铃说过重话,此刻的训斥更像是她在苦苦哀求。
红玉用生平最不优雅、最凶狠的语气尖叫怒骂,那训斥里透出的全是绝望的哀求。
“我不要你了!听见没有!不准过来!!!”嗓子都劈了。
苏红铃这一次却没有听她的话。她说:“我听懂了……我能……救你。”
“谁要你听懂的!!!滚啊——”她的嘴里说无数恶毒、伤人的话,只求让她离开。
她后悔教苏红铃明白事理了。
“你真以为你听懂了吗!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吗!?你不过是只怎么教也学不会的笨狐狸!离我远点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红铃变成了飞机儿,尖尖的狐狸脸上沮丧的表情像是在哭。她说:“是你教的……”
“对不起。我不听你的话,我是只坏狐狸。”
【不要这样】
“拦下它!!!苏长老你快拦下它!”她看向无动于衷的苏长老。
“我求您了……”
三长老痛苦地闭上了眼,侧过脸去。
【不要这样】
苏红铃装作没有听见,它毅然决然走向倒地的躯体。
干净的爪子踏上冰冷的血。
【不要……】
“让它回去!!!不然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苏红铃走入阵法,趴在涂山红玉的身体上。
血一点点浸入了它赤红的皮毛。涂山红玉的心像漏了一个大口子。
【不要!!!!!!!!!】
她不要当九尾狐了!
也不当什么狐仙!
“涂山乾烟————你这混蛋!你给我回来!你就不配当青丘的族长!!!”涂山红玉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旷的禁地回荡。
苏红铃在她身上盘拢,像是要睡去。
“我不要!我说了不要!!!”涂山红玉忽然激动的身形都维持不住了,她吊着半口气,看着三长老冷漠的眼睛吼道:“我不要......”
“三长老,我求您了……她随了您的姓,你就忍心让她死吗!你就无动于衷吗!?
红玲应该有她自己的一生啊!”
三长老叹气,他咬着牙:“它本就天生灵智不全,活得随便,不知什么日子是好,什么日子是差,反正多过一天是一天。你捡了它回家,给它梳毛,喂它灵果。花费时间让她明事理,带她见天地。
你带她开悟是因,她舍身救你是果。”
“什么狗屁因果……”
她飘在空中,无能为力。她在心里哀求着:谁都好……救救她。
“那我活下来了,她呢?”模糊的身影快要消散了,“她也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啊……”
忽然一道光穿过门的缝隙。
光穿过黑暗打到她地上的躯体上。
“放心吧,小姑娘。”
有一人从涂山乾烟身后出现,此间灵气迅速聚集,涂山红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子又有了重量。
毕曦道人推门而入。
“由我来施法。既能补全狐狸灵智,又能保下你的魂魄。”毕曦道人抱起晕厥的狐狸,站到阵眼上,“只是你们今后要共用一具身体,直到一方死亡。这样可好?”
一行清泪夺眶而出。谁能救红铃,她就能为谁出生入死:“当真?”
而毕曦道人不需要她的出生入死。他重新说出那句话,所有事情就如他当年预料到的那样:“红玉,红玉......你我有师徒缘分。
为师从不骗自己的弟子。”
……
一炷香前,远在洛仙宗的毕曦道人把年幼的陆霄往白玉峰一扔,头也不回直飞青丘。
他见到万念俱灰的涂山乾烟,只淡淡道:“我说过的,她命中有一劫。”
“……”涂山乾烟没了办法,心中的悔恨交织。起尾阵法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谁也想不到会因为妖丹功亏一篑!涂山红玉还真就如箴言应验的那般,有命无运!
她天生的资质完全可以让她成为九尾狐,但体内的经脉却天生薄弱,就连妖丹都格外脆弱。这一般也没什么,小心点就是了。可在起九尾的仪式中,就注定了她的妖丹会被击碎!
可红玉是百年来最有可能成为九尾狐的狐妖了。
婆娑神树也等不到下一个百年了。
为了青丘接下来的千百年基业,为了毕曦道人预言的乱世,不能让她就此身陨!
不多想,他“扑通”跪在毕曦道人面前:“不论用什么方法,请你救下她。”
毕曦道人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嗤笑。现实的狐狸啊,有利可图时,便什么都能妥协。
资质,立场,前程,只要有利,就有贪心。
他算的对……世人皆如此。
“我本就是为她而来。”毕曦道人手里把持着一块旧红玉,目光沉沉。
“但事成之后我会带她离开青丘。”
“等她再次踏上青丘的土地,就会成为天地间真正的狐仙。”
于是……
十六年前,天之骄女涂山红玉身死道消。
十六年后,懵懂赤狐苏红铃睁开了故人的眼睛。
苏红铃用涂山红玉补全了魂魄不再痴傻,涂山红玉也住在苏红铃的身体里,直到时间冲淡了伤痕。
两人重获新生。
“至此,我与红铃一体双魂,成为骨肉血脉相连,天地洪荒皆不可分开的姐妹。”
这些事对红玉和红玲而言已经过去,众人听完却久久不能平静。
在青丘的立场上,他们无法谴责涂山乾烟的所作所为。
但作为与苏红铃朝夕相处的友人,他们此刻五味杂陈。
“红铃失去了禁地那段记忆,现在正在沉睡。等她醒来,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涂山红玉轻声道。
作为最终的受益者,剖开这段过往,她只觉得羞愧难当。
小凤凰早已听得眼泪汪汪,拿着她哥的衣袖擤鼻子。
“这不是你的错。”
穆凛冬沉声道。
没有涂山红玉,苏红铃会懵懵懂懂胡乱活一辈子。
或许现在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诉说出过往后,众人敞开心扉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狐妖来报说车马兽已在山门等候。
涂山红玉起身,她扫过每一位故人:“各位,前路漫长,好去莫回头。我们……天下局再见。”
……
涂山红玉亲自送他们一行人到山门,身后跟着一串同行的侍从。
排面十足,好不威风。
小凤凰很苦恼,按理说她小闺蜜成富婆了,她就应该享福了。但实际上她小闺蜜才是那个被富婆“包了养”的那个。
到嘴的软饭吃不了,她真的很伤心。她瘪着嘴,可怜巴巴看着涂山红玉问:“你能帮我给红铃带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涂山红玉有苏红铃的记忆,知道眼前的这位姑娘和苏红铃的关系。平心而论她也很喜欢眼前这个仗义热情且心怀天下的小侠女。
东凤:“呜呜呜她在青丘发达了,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众人笑起来。她堂堂紫玉峰峰主之女,把自己说得像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东陈风扶额,他就知道自己这妹妹嘴里没个正经的,用嘴型摆出“丢人现眼。”
“她不会忘记你的,你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涂山红玉摸摸她的头,她有苏红铃的记忆,一向将这俩个姑娘都当成自己的妹妹。
她许下承诺:“将来有什么事我能帮到你,尽管来。”
“嗯!”
终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人就此分别。
涂山红玉站在青丘的入口,目送他们离开。
车马兽的蹄声回荡在山谷间,青丘的风送出她难以向世人表露的不舍。
或许,她终究要学会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