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小堂屋里,一张矮案,几样家常菜。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檐上,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堂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几人的脸,倒显得格外安静。
饭菜还算丰盛可口,可元妙瑜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方才窗下听来的那番话,如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叫她食不知味。她只安静扒着碗里的粟米饭,连菜也只夹面前那一碟。
纥干简兰见她心不在焉,关切道:“怎么了?是饭菜不可口么?”
“没有。”元妙瑜生怕叫人误会自己嫌弃饭菜,忙低头大口扒饭,吃得急了,竟把自己呛到,歪过头连声咳嗽。
纥干简兰拍了拍她的背,又盛了一碗鱼汤放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我们家不常吃鱼,今日街上正好有新鲜的,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元妙瑜尝了一口,确实鲜美,便点了点头。
“那你多用些,不然一会儿叫他们三个都吃完了。”纥干简兰笑道。两个大男人饭量不小,菩提也不遑多让。
宇文洛生搁下箸,看向她,语气温和:“李娘子,你打算怎么寻你的家人?”
“等那伙匪寇消停些,我便设法给家人送信,等他们来接我。”
宇文泰端着碗,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什么匪寇,能混进晋阳城里来。”
元妙瑜心头猛地一沉。他们都知道了,若他们怕惹祸,把她送出去……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话?”纥干简兰瞪了兄弟二人一眼。
宇文洛生却没接妻子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案上。正是城门上那张画像,他看看画,又看看元妙瑜。
元妙瑜早已经心跳如鼓,她垂下头,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半晌,宇文洛生却道:“这画得不怎么样,其实也不太像。”
见兄长忽然转变了态度,宇文泰侧过头,对他低低说了一句鲜卑话,似乎不太赞同。元妙瑜听不懂,可看他那冷冰冰的神色,也大致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连忙起身,朝二人深深一揖,“求两位莫要将我交出去。我本是良家女子,并非尔朱世承的小妾。战乱中我与兄长走散,意外落入他手中,他诓我说会替我寻家人,却将我带到了晋阳。我这才察觉他心怀不轨,这才寻机逃了出来。”
宇文洛生看着她:“当真?”
元妙瑜用力点头。
她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全。她没告诉他们,她姓元,父亲是广平王,乃是高祖皇帝之子,世宗皇帝的同母弟。
她不能将全部底细透露出来,当初她便是因一时轻信,求了一个校尉帮忙,亮出自己皇族的身份,想着对方好歹是朝廷官员,总不至于为难一个宗室女。谁知那人转头便将她送到了尔朱世承帐下。尔朱世承刚丧妻,一心想娶高门贵女,得知她的身份后便起了歹念,甚至想生米煮成熟饭,日后好逼她的兄长们应下这门婚事。
纥干简兰把她拉回来坐下,温声安慰:“是那尔朱世承强人所难,不怪你。你就在我家安心住着,不必害怕。”
元妙瑜眼圈一红,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抬手胡乱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对面那人。
宇文洛生倒是一贯的温和:“那就住着吧。尔朱世承兄弟过几日便要回洛阳了,等他们走了,不会再找你麻烦。”
宇文泰仍旧是一副冷漠神色,侧过头,又用鲜卑话与兄长低低说了几句。
宇文洛生皱眉:“你不要讲鲜卑话,人家听不懂。”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过来的一瞬,竟叫他喉头一哽,宇文泰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对面那女子垂着头,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雨的蝶翅。脸颊上还挂着泪,却不哭出声,只咬着唇,怯怯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惶然与哀求,即使做男子打扮也是一副清秀婉丽的模样。
一顿饭匆匆结束。回到房中,元妙瑜心中仍旧隐隐不安。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檐上。她蜷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头啜泣。
十五年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父亲母亲虽走得早,可父亲是皇亲贵胄,留了不少家底给他们。兄长们皆有爵位,安稳可靠,姐妹之间也和睦友善,她自小衣食无忧,连风吹雨淋都少有。谁知一朝祸起,竟落到这般地步。
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元妙瑜忙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着廊下的灯影,黑压压一片。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关门。门外那人却抬脚一抵,门便关不上了。
“何事……”她声音微哑。
宇文泰解释道:“我进来拿条被褥。”
元妙瑜这才松开手,让他进来。
她住的这间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宇文家的小院并不宽敞,没有多余的房间,便收拾出来给她住。听说他们家正打算换个大些的院子,因为还有大嫂二嫂两家要过来。
宇文泰走到角落的箱笼前,掀开盖子,从里头抽出一条被褥,抖了抖,夹在臂下转身要走。
那女子缩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拿眼看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
他脚步未停,走到门口时,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住了。
宇文泰低头,见一只细白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袖。
“你……且慢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元妙瑜转身从枕下摸出那包钱并两匹绢,递了过去。
宇文泰蹙眉:“你哪来的钱?”
“我将首饰当了。”
宇文泰想起初见那日,马车好好在路上行驶着突然冒出人来,他下车一看,那女子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晕在马车前,怎么看怎么可疑。是兄嫂心善,非把人带回来不可。
“你大摇大摆上街便罢了,还将首饰流落外头,就不怕人家顺着线索寻来?”
“我故意将首饰损毁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宇文泰唇角微扯:“倒会耍小聪明。”
他接过那包钱,掂了掂,数了数,眉头又皱起来:“才三千多文?你叫人坑了。好歹是金子,就换得这么点钱。”
元妙瑜瞳孔一震,怎么又遇上骗子了。虽说那些首饰是尔朱世承给她添置的,卖了不心疼,可卖亏了,到底肉疼。
“虽少了些,你拿着吧。”
宇文泰抬眼看她:“你想收买我?就这么点钱,我将你送去尔朱世承处,能得百金。”
元妙瑜脸色骤变,声音发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说你们近日要换个大些的院子,想必用度不小。我多少出一些,权当谢你们的收留之恩。”
宇文泰懒得再与她纠缠,他没穿外袍,立在这风口里,脊背一阵阵发凉。
“不必。兄嫂不让我收。”他将钱塞还,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