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弱点，也是我唯一不想修补的弱点。

“是我的意外，也是我这一生，最不想纠正的意外。”

柳如眉听愣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我在这冰冷的殿宇里，唯一想带走的——”

朱棣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等得不耐烦了，偷偷挪了个地方。

“——那一缕人间烟火。”

柳如眉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不疼，是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让人想笑，又想哭。

朱棣看着她。

朱棣看柳如眉。

他站在月光下，对着她笑。

一个男人，对着他心爱的女人，笑得不设防。

柳如眉眨眨眼，把那点热气眨下去，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月色，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重，很沉，压得她心口发酸。

“如眉。”

“嗯？”

“我知道你想家，”他继续说，“回不去的那种想。我没办法送你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帮你。我能做的，就是……就是带你出来走走。让你看看外面的月亮，看看街上的人，看看这些你熟悉的热闹。”

他声音很低，有些沙哑:“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也负人无数。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我不是什么好人，将来史书上怎么写我，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盯着她的眼睛，“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你只要想出来，我就陪你出来。你只要想看这人间烟火，我就陪你一起看。”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柳如眉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傻不傻……”

朱棣笑了。

“是傻。”他说，“我就傻一回。就这一回。

“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多得我不敢数，怕数到一半，自己先撑不住，但我不在乎。”

柳如眉安静地听着。

“可你，”朱棣顿了顿，指尖抚过她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唇边，“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负的人。”

柳如眉的睫毛颤了颤，呼吸有些不稳。

“别哭，我还没说完。”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朱棣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你嘴里的‘我们那儿’，究竟是哪一处神仙洞府。我只知道——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眉心。

“你是老天爷塞给我的。”

那个吻在眉心停留了很久。

“我不要问来处，”他说，声音闷闷的，贴着她的皮肤，“也不要问归途。”

“我就问你一句——”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这一辈子，够不够你跟我过？”

柳如眉的表情凝住了，忘记了说话，眼眶热的想流汗。

她想起很多事。

她以为那个问题，再也不会有人问了。

她忽然想笑。

朱棣，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你知道我要用多少力气，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守住那个叫张楚楚的自己吗？

你知道那句“够不够”，对帝王而言，是多大的奢望吗？

她抬起手，环住朱棣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够不够……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她没抬头:

“时间说了算。”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好。”他说，“那就让时间来说。”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如眉，”他微微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去：

“我以前觉得，为了一个人，起一场兵，是昏君才干得出来的事。可现在我觉得，这事儿，我也干得出来。”

柳如眉僵了一瞬。

然后，她在他怀里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美人误国，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你不会是那个误国的美人。”朱棣说，“所有人都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只有你。”

“我知道，你是张无柳，你是侍卫总管，你不肯做柳妃。”他说，“没关系，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你不想公开，我们就不公开。”

“朱棣，”柳如眉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潋滟光，映着他，“你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

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朱棣没有应，只是依旧深望着她，声音低下去：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

“舍不得你难过。”

“舍不得你委屈。”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如水：

“也怕……怕你有一丁点的后悔。”

“后悔遇见我。”

“后悔留在这儿。”

“后悔……”

他还在说。

可柳如眉的脑子嗡嗡直响。

他怎么了？中邪了？鬼附身了？

他在说什么？

什么软肋盔甲？什么人间烟火？什么“舍不得”？

这人是皇帝啊。

那个在朝堂上能让文武百官噤若寒蝉的皇帝。那个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皇帝。那个会威胁她“我会把你关起来”的皇帝。

此刻，站在月光下，用那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跟她说——

他舍不得。他怕。

她忽然有点想捶他。

又有点想亲他。

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愣愣地站着，看着他，听他继续说。

他说完了。

月光很安静。星星也安静的待着。

柳如眉还愣着。

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像有一群小人在吵架。

一个小人说：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句句不提爱，句句都是爱。这个男人是吃错药了吧？

另一个小人说：糖人。一定是那个糖人。就不该给他吃那玩意儿。谁知道那糖里掺了什么迷魂药？

又一个小人说：不对，这人不吃甜食的。他只咬了一口就递回来了。那甜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另一个小人急了:就是糖人惹的祸！

不对！

就是！

……

柳如眉晃晃脑子把那些小人赶走。

那这是什么？

这是……他本来就会说？

还是……他本来就会说，只是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老天爷。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老天爷啊。

真不该给他吃那个糖人。

这皇帝说起情话来——

甜的让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