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乾清宫。
朱棣刚批完一叠奏报,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郭成适时奉上茶:“陛下,贵妃娘娘和诸位殿下此时已在各宫安顿。”
朱棣“嗯”了一声,端起茶盏,随口问道:“谁去迎的?”
“是张总管亲自去的。”郭成答,“按制,嫔妃皇子入宫,当由侍卫总管率队迎候,查验勘合,引往各宫。”
朱棣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糟了,他应该想到的。
柳如眉是总管,这种大事她必然亲自处理。可他早上忙于朝政,竟给忘了。
应该提前交代,换个人去。随便谁都好,鸿胪寺,尚仪局,哪怕是让郭成去——总之不该是柳如眉。
不该让她站在那里,以侍卫总管的身份,迎接他的妃妾儿女入宫。
那场面……他想不出来。
也不敢想。
他隐隐有些不安。
“陛下?”郭成见他神色有异,小心询问,“可要传张总管来回话?”
“……不必。”朱棣放下茶盏。
乾清宫偏殿。
朱棣在偏殿见了徐贵妃和一众妃嫔儿女。
殿内熏着常用的龙涎香,阳光斑驳。
徐贵妃已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褙子,带着众人行礼。
“妾身参见陛下。”她声音温柔,眼角微微发红,“许久未见,陛下清减了……”
朱棣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先看向徐贵妃:“一路辛苦了。”
说得很客气,像在嘉奖一位得力的下属。
“妾身不辛苦。”徐贵妃起身,抬头时眼中已有水光,“倒是陛下,才是真的辛苦了。”
她这话确是真情实意。朱棣在外征战,她在北平提心吊胆,既要稳住后方,又要抚养子女,还要应对朝廷一次次施加的压力。如今终于团聚,如何不感慨?
朱棣心中微软,手抚上她的肩头,温声道:“如今都好了。你们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跟郭成说。”
“谢陛下。”徐贵妃拿着帕子拭去眼角的一点泪光,“只要回到陛下身边,什么都不缺。”
朱棣又看向朱庭旭:“庭旭,过来让爹看看。”
朱庭旭跨一步上前,与朱棣站在一处,几乎一般高了。
少年人挺拔如松,眉眼张扬:“父皇!儿臣在北平日日习武,从未懈怠!如今也能开三石弓了,就盼着有朝一日能随父皇上阵杀敌!”
朱棣笑了笑,拍拍他肩膀:“有这份心就好。但如今江山已定,要多读些书,学学为政之道。”
朱庭旭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从来就不喜欢读书。
朱庭钰在一旁没忍住咳了一声,他身体底子一向不太好,这一路劳顿,他在路上感染了风寒。张氏忙给他抚着背。
朱棣这才转向大儿子朱庭钰,问他身体可好些了。朱庭钰回只是有些风寒,无大碍。朱棣又问过他一旁的张妃,又一一抱过朱永琮和几个稍小些的孩子,问了功课,赏了玩意儿。许久不见,孩子们起初有些拘束,渐渐也敢同他说说笑笑了。
殿内一时其乐融融。
这一刻,朱棣不再是天子,只是一个久别归家,终于见到儿女的父亲。
徐贵妃坐在一旁,看着丈夫与儿女们说笑,嘴角含笑。偶尔添茶,适时插一两句话,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一切都恰到好处。
说笑之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陈设——
御案上摆着一只天青釉瓶,瓶里插着几支红玫瑰,娇艳欲滴,与这殿内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记得,朱棣从不喜这些花花草草。
这时,朱棣似想起什么,忽然问:“方才在宫门口,没出什么事吧?”
徐贵妃忙道:“没有,一切顺利。只是旭儿年轻气盛,与值守的张总管有些口角,已经说开了。”
“张总管?”朱棣眉头微动。
“就是那位……张无柳张大人。”徐贵妃观察着朱棣的神色,“年纪轻轻,倒是沉稳得很。”
朱庭旭趁机插话:“什么沉稳,那个张总管板着脸不许这不许那,烦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主子呢。”
朱棣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
徐贵妃轻斥:“旭儿,不可妄议臣子。”
“儿臣就是说说嘛。”朱庭旭撇撇嘴,又想起什么,“对了父皇,那个张总管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他年纪轻轻,架子倒不小。”
朱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淡:“他是宫中老人,太祖亲封的总管,熟悉宫禁。你们初来乍到,凡事多听他的安排没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徐贵妃却抬起眼,看了丈夫一眼。
她太了解朱棣了。
“陛下说的是。”徐贵妃接过话,对朱庭旭道,“宫里不比北平,规矩大,人也杂。你们行事要谨慎,尤其是你,旭儿,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朱庭旭还想说什么,对上母亲的眼神,只好悻悻闭嘴。
朱棣没再说这个,又问了些北平旧部安置、沿途见闻。
叙话约莫半个时辰,朱棣起身:“你们一路劳顿,先好生歇着。六尚局已备好用度,缺什么只管吩咐。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上设家宴,再好好说话。”
“是,恭送陛下。”徐贵妃领着众人行礼。
朱棣走到殿门口,脚步停住,回头看了徐贵妃一眼。
四目相对。
徐贵妃在那双眼里认真看了看,想从他眼里找出些别的东西。
可是……只有一片沉静的、帝王式的温和。
“玉珍,”朱棣唤了她的闺名,声音低沉,“这四年,委屈你了。”
徐贵妃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妾身不委屈。只要陛下安好,一切都值得。”
朱棣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徐氏跟了他二十年。从燕王府次妃到贵妃,她一直安分守己,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孩子们也算尽心。她是个合格的王妃,如今也会是个合格的贵妃。
可……也仅此而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徐贵妃站原地,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
良久,她轻声问身旁的心腹宫女清泠:“清泠,你觉不觉得……陛下有些不同了?”
清泠低声道:“娘娘,陛下如今是皇上了,自然威仪更重些。”
“不,”徐贵妃摇头,“不是威仪。”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就好像人在这里,心却没跟来。
她想起宫门口那个清俊得过分的侍卫总管。
然后回身招呼儿子,吩咐宫人。
她还不知道这宫里发生了什么。
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更敏锐。
朱棣没回正殿,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