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冷静干练的女人,此刻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厉害。
他几乎是本能的想再次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安抚。
可她那句“别用抱过别人的手碰我”深深刺痛了他,无处发泄的焦躁让他瞬间暴怒。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砰”的一声闷响,角楼的梁柱都在颤。
“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柳如眉被那声巨响震得一颤,她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却没有动。
“这些日子的种种,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朱棣的声音沙哑,柳如眉的误解让他无比委屈,“难道我的心意你看不见吗?!
“我给你的,是我能给出的全部!独一无二的宠爱,随时的召见,甚至为你修改宫规!皇后之位我都愿意给你,是你自己不要!
“现在你又来质问我这些我无法改变的事,你要我如何是好?”
柳如眉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对……是我不要。”
“是我蠢,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别人。我以为只要我们彼此认定就够了……”
她看着朱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原来不要名分,我就什么都不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她们进宫,看着你的儿子叫你父皇,我才明白,我所有的‘洒脱’,都只是在替你、替我自己,找一个苟且偷安的借口!
“朱棣,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是君臣?是露水情缘?还是你帝王生涯里一段……比较刺激的艳遇?”
朱棣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发抖。
“放肆!”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两个字,像是在呵斥她,又像是在做徒劳挣扎,“你非要如此作践自己,作践你我的感情吗?我这些年如何待你,你便用‘艳遇’二字来回报?”
柳如眉只是笑了笑:“那我该怎么回报呢,陛下?”
她的手指向长春宫的方向:“像徐贵妃一样,替你生儿育女,管理后宫,然后笑着看你去找下一个‘柳如眉’?
“我做不到。”
“我今天才彻底明白,”她的声音飘忽起来,“我要的,你永远给不了。你能给的,我……”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
“……承受不起。”
巨大的挫败感让朱棣几近失控,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柳如眉,你别忘了,是你自己选择要做张无柳,是你自己拒绝站在我身边!现在你又来怨我不能给你全部?这世道本就是如此,我能为你破例至此,你还要我怎样?”
他彻底被激怒,挥舞着手臂,口不择言:
“朕是皇帝!朕能给你的,已经全都给你了!你还要朕怎样!难道要把她们全部逐出宫去?将朕的子女全都抛弃吗?!
“名分你不要,现在连她们的存在你也容不下吗?
“柳如眉,你的心何时变得这么狭隘狠毒!”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柳如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喃喃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如眉……我……”
朱棣下意识地想解释,想去抓她的手。
柳如眉像触电一般躲开了。
两个人都僵在那儿。
良久,柳如眉极轻、极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
“是啊……你是皇帝。我忘了,我总是忘记。
“你没有错,是我不讲道理,是我痴心妄想,妄图用我那个世界的规则,来要求你这个世界的皇帝。”
她看着他:“看,这就是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你听到的,是我想驱逐你的骨肉。而我说的,只是……我的心,很疼。”
“朱棣,你根本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睛里依旧是干的。
“我们完了。”
风突然停住,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柳如眉也愣住了——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出来的,而是自己从身体里掉出来的。
“如眉!”朱棣慌了,想去拉她,又被她甩开。
“不是你不爱我,也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和一群活生生的人。这个,你搬不走,我也跨不过去。”
她忽然停住,说不下去了。心里有一团苦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堵在喉咙里,堵住了所有话。
她看着眼前这张她爱过的脸,忽然觉得……累,累到连吵都不想吵了。
恐慌压过愤怒,朱棣上前想拉住她:“如眉!别说这种话!我们……”
话卡在喉咙里,他缓了好久才又开口:“你非要这样曲解我的心意?我从未将你与他们等同,我的寝殿,除了你,还有谁踏入过?”
柳如眉看着他:“所以,我该感恩戴德吗?”
“感谢陛下在履行了对其他女人的责任,生儿育女以后,还把所剩无几的床榻和时间留给我?”
朱棣的声音发涩:“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别问我……”她喃喃道,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最后,她抬起眼,平静的说:
“我站在这里,像个窥视别人幸福的贼。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第三者。”
“朱棣,如果我不是唯一,那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朱棣想回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敢说,也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她看到的,就是那条她一旦踏上就必然沦陷的路。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爱无法纯粹。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如眉,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如眉没有回答。
天知道。
爱是真的,痛也是真的。想靠近是真的,想逃离也是真的。
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柳如眉指着远处那片陷入黑暗的宫室:“你看,那里,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陛下,请回吧。”
她慢慢后退:“臣……还有公务。”
朱棣看着她又重新套上那幅张总管的面具,心中腾起一片巨大的惶恐,可他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又一阵强风吹过,宫灯里的烛火,终于灭了。四周一片诡异的黑暗。
长春宫。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清泠把内侍宫女都打发走了,殿内只剩下徐贵妃一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本《法华经》,却没在看。
刚才家宴上朱棣来去匆匆,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忽。
几年沙场征战,人有些变了也不奇怪。可她总觉得,那飘忽里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还算好看的脸。三十六岁,不算老,可眼尾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抬手,指尖抚过那些纹路。
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在北平守着王府,守着孩子们,守着那些不知何时会传来的战报——有时是捷报,有时是燕王重伤,有时是战败。
她跪在佛前念经,抄了一卷又一卷佛经。求他赢,更求他活着。
现在他赢了。当了皇帝。
她也成了贵妃,住进了这皇城最华丽最体面的长春宫。
可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更空了?
镜中的女人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是二十年来她最熟悉的表情。
她忽然有些厌倦。
值房里一片黑暗。
柳如眉没有哭。
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话——她说的,朱棣说的,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
她想起那天在夜市,朱棣说她是他的人间烟火。可是人间烟火,是点着了就燃、燃尽了就散的东西。
而她想要的,是那个能一直烧下去的。
想今晚的争吵——她不是在跟朱棣吵,而是在跟这个世界吵,吵它为什么这么荒唐。
又不受控制地想朱棣,想他现在在干嘛。
也许在乾清宫里批奏折。也许在长春宫,跟徐贵妃已经歇下了。
这样很好。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
而她,应该继续做她的张总管,守她的宫禁,尽她的职责。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生的心思……
就到此为止吧。
柳如眉蜷缩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紧了自己。
宫城万千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觉得冷,彻骨的孤独带来的冷。
糖,终于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