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撑着早课结束,快步走到值房,关上门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背靠着门板才勉强撑住身体。
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肩膀处的伤还有些痛,可身体上的疼不算什么。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柄刀劈下来的画面,这一切,真是荒谬至极。
朱庭旭的出现再次提醒了她,自己的处境。
她以为退到君臣的界限内就没事了。
原来,不可以。
她以为做回张总管就没事了。
原来,不可以。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妻妾儿女”当做背景板。
原来,不可以。
她看到的不是几个人,而是自己绝望的未来。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今天在校场上,她连开口呵斥一个闹事的皇子都不能。只能躲,只能挡,只能等朱棣来救。
柳如眉第一次认真地想:
是不是该走了?
而朱棣也并不好过,他拼了命的想保护她,可到来头,自己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他无比怀念从前的日子,在寝殿里,柳如眉给他展示自己的独特功夫。穿着他宽大的中衣,样子有些好笑。可是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劲道。
他就坐在椅子上看,手里装模装样拿着本奏折,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后来柳如眉练累了,毫不客气地端起他的茶盏就喝。
“怎么样?”她一脸得意,眼睛亮晶晶的,“没见过吧?”
他笑了,伸手擦掉她额角的汗。
“没见过,”他说,“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柳如眉也笑了,窝在他怀里,嘴角都压不住。
那时候多好。
没有君臣,没有妃嫔,没有这么多的规矩,这么多的顾忌,这么多……无可奈何。
只有他和她。
柳如眉的感情,热烈、纯粹、不掺任何杂质,在这深宫之中显得如此珍贵,让他毫无抵抗的沦陷。
他这辈子,战场上没怕过,朝堂上没怕过。偏偏在她面前,什么办法都没有。
柳如眉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无能为力的那面。
夜深人静,侍卫总管值房内。
柳如眉解开衣服,左肩被击中的地方,现在已经一片瘀青,活动都有些费力。她涂了些散瘀消肿的药,又重新穿好。
独坐灯下,案头铺开一张素笺,墨已研好。她提着笔,一张纸写了团掉,团掉又写,不是笔顿久了浸透了纸面就是写错笔划。她叹口气,搁下笔。
理智在耳边叫嚣着离开,情感却在心底歇斯底里的挽留。
柳如眉想起那日在长春宫门口撞见的一幕——徐贵妃站在朱棣身边,看着她自然地替他整理衣袖。那个动作那么娴熟,那么理所当然。
那一刻,柳如眉意识到一件事:
她才是那个闯入者。
闯入了一个早就完整的世界。这里有朱棣的妻儿,朱棣的责任,朱棣二十年经营起来的生活。
而她,凭什么呢?
她是张无柳。是这皇宫的侍卫总管。是一个需要被“传召”,才能出现在他面前的外人。
可笑。
她终于下定决心。
刚提笔,就听得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您歇了吗?”是林晏的声音。
柳如眉迅速将素笺收起,随手拿了本书盖住,这才沉声道:
“进来吧。”
林晏推门而入,两只手背在身后,探头探脑。
“大人,你怎么样?二皇子殿下他……没伤到你吧?
“不碍事。”
林晏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恭敬的放在桌上:“大人,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进宫之前我娘特意让我带上的,对付跌打损伤可管用了。”说话间,目光悄悄扫过柳如眉略显疲惫的眉眼和被二皇子击中的左肩,“您今日…受惊了。”
“你来,就是专门给我送药的吗?”柳如眉微微一怔,心里暗自叹到林晏表面大大咧咧,内里却如此心细。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采燕窝为生的,擦伤摔伤那都是常事,这个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药,但是很管用的。涂上以后很快就不疼了,要不了两天瘀青就散了,大人你试试。”林晏说起自己家的秘药还有点小得意。
”有心了。”柳如眉点点头,“谢谢。”
“大人……大人您客气了,”林晏却没有立刻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大人,您近日……务必万事小心。”
“嗯?”柳如眉抬眼,一时不解。